第二一大早，刚擦亮，德发就领着宝兄弟俩往招娣家送。
刚把两个孩子交到招娣手里，招娣就随口问了句：“德发，你娘咋样了？昨晚没熬坏吧？”
德发无奈地摇了摇头，“别提了，我娘一宿没合眼，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整夜。今早起来那眼皮肿得老高，我一个劲儿劝她，今别去县城医院了，在家好好歇歇，她死活不依，非要过去看看才安心。”
招娣听完叹了口气，十分理解老饶心思：“就让她去吧。这心里装着事儿，就算在家躺着，也是坐立难安，一点歇不好，亲眼去看一眼，她心里能踏实点。”
德发没再多，转身赶回自家屋里，扶着母亲出了门。
德发娘今特意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灰布褂子，花白的头发也细细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可再规整的打扮，也遮不住满身的憔悴。一夜哭熬下来，她眼泡浮肿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手里拿着一个粗布兜，里头装着给张万成换洗的贴身衣裳，还有一早起来亲手煮的几个热鸡蛋。德发伸手想帮她拎着，老太太却死死抓着兜口不肯松手。她脚下步子又急又快，恨不得立刻飞到医院去，德发只能快步紧跟着，稍慢一步就跟不上她的节奏。
两人匆匆赶到村口公交站台，刚站稳，开往县城的班车就缓缓开了过来。
德发扶着母亲上车，车里乘客不多，空荡荡的很清净，他赶紧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扶着母亲坐下。德发娘眼睛直直盯着窗外飞速倒湍风景，安安静静的坐着，一句话也不肯多。
德发坐在旁边陪着，心里又堵又慌，想安慰母亲几句可是又不知道什么，只能默默陪着母亲，看着窗外一块块绿油油的庄稼地接连往后褪去。
班车驶出大半路程，一路沉默的德发娘，才闷闷地开了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不住的委屈和心疼，“德发，你你张叔，这辈子最是要强能干，一辈子没喊过苦、没怕过难，怎么老了老了，反倒灾灾病病不断，遭这份罪？”
德发连忙轻声，“娘，您别胡思乱想。大夫昨都检查过了，就是血压太高，加上连日劳累熬垮的，就是个毛病，住两院观察观察，住两就能回家，不碍事的。”
德发娘没有接话，泛红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她赶紧偏过头看向窗外，抬手用褂子袖口胡乱蹭了蹭眼角偷偷滑落的眼泪。
德发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堵得发闷，再也不出半句安慰的话，只能默默陪着。
车子停在县医院门口，德发扶着母亲慢慢下车，一步步往住院部走。老太太心里着急，脚步又快又沉，她本就腿脚不利索，连日忧思更是浑身无力，没走几步就喘得厉害，胸口上下起伏，只能停下缓口气。
德发连连劝她慢点走，别急这一时半刻，老太太却执拗得很，喘两口粗气就接着往前走，嘴里反复念叨：“先去看你张叔，别的都不急。”
走到病房门口，德发娘没有直接推门，先站在门口稳了稳心神，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涩，才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病床上的张万成手上扎着点滴针，脸色比昨刚入院时好看了些许，但依旧蜡黄憔悴，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看着格外虚弱。
德发娘一眼瞧见他这副模样，强忍了一路的眼泪瞬间绷不住了，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她快步冲到病床边，一把紧紧抓住张万成的手，压抑许久的哭声瞬间崩了出来：“你这叫什么事啊！兰花还躺在观察室没醒过来，你又跟着病倒了！咱们这往后的日子，可该怎么熬啊！”
她哭得浑身止不住发抖，肩膀一下下耸动着，滚烫的泪水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不断往下淌，一滴滴落在张万成的手背上，又凉又沉。
德发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鼻尖酸涩发胀，心里难受得不行，却没敢上前劝阻。他太懂母亲了，这一路憋着委屈、提着心，半点不敢松懈，早就憋坏了，必须痛痛快快哭一场，心里才能舒坦些。
张万成看着老太太哭得伤心，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他费力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想要帮她擦擦脸上的眼泪。苍老松弛的手背布满褶皱，擦了好几下，也没擦干净满脸的泪水，“别哭了别哭了，我这不好好的嘛，没什么大事。医生都了，就是血压骤升、劳累过度，观察两稳住了，明就能出院回家。”
德发娘一边抽抽噎噎地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苦：“你每次都明能回！上次住院你也是这么，这次又是！你哪里知道，我在家里整夜整夜睡不着，心里揪得生疼！兰花没醒，你又倒下了，家里两个的还，全都丢给招娣帮忙照看。招娣两边鸡场里也有一堆活儿，哪能麻烦人家！我这心里，就跟被开水煎着一样……”
她越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厉害，止都止不住。
站在旁边的红英连忙上前柔声劝：“娘，您快别哭了。爹这病真的不重，就是累狠了血压上来了，输几液降下去就彻底好了。您这么一哭，爹心里跟着难受，情绪不稳，反倒影响养病恢复。”
听了红英的劝解，德发娘抬手胡乱抹了把满脸的泪水，抽抽搭搭地看了看虚弱的张万成，又转头看了看懂事的红英，才慢慢收住了哭声。
她拉过一张椅子，稳稳坐在病床边，伸手打开随身带的布兜，把里面温热的煮鸡蛋一个个拿出来，整齐摆在床头柜上，声问道：“我一早给你煮的鸡蛋，还热乎着呢，你赶紧吃一个垫垫肚子。”
张万成温和地点点头：“能吃，不忌口。你别在这儿操心受累了，赶紧回去吧。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照看，总不能一直麻烦招娣。让红英和德发留一个在医院守着就行，你回家歇歇。”
德发娘固执地摇着头：“我不回去。你躺在医院里，我回去也坐不住、睡不着，心里全是事儿。”
张万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耐心劝：“你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反倒还要惦记你，怕你累坏身体。你回去好好看着孩子，把家里收拾妥当，我这边有红英照看着，跑前跑后都方便。你明再过来，好不好？”
老太太还想再争辩两句，一旁的德发连忙接过话茬，“娘，您就听张叔的话，先回家吧。我留在医院守着张叔，红英这两来回奔波，早就累坏了，也让她回去好好歇一晚。这边有我盯着，出任何事我立马往家里打电话，您放心。”
红英也赶紧开口推辞：“不用，德发你回去。你明还要早起送货，耽误不得。我留在这儿守着爹，等爹彻底出院了我再回家。”
德发娘看看懂事的红英，又看看一脸恳切的德发，左右为难，最后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先回去。红英，你爹就交给你了。医院有事，你立马给家里打电话。”
完她站起身，又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张万成，嘴唇动了好几下，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拿着空布兜，慢慢走出了病房，这几步又回头了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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