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壮汉子背着余尽,来到一座不起眼的棚子前。
若只从外头看去,此处果然像个养牲口的棚。
四面无甚雕梁画栋,门前也不挂什么宝额仙匾,只不过是用了数根乌沉沉的柱子支着顶棚。
檐下垂着几串干草,远望之下,与人间农户的牛栏毫无二致。
可一走近,方能看清处处透着不凡。
那棚子并非木石搭成,其上所用柱子皆是黑中透紫,隐隐有星河流转,棚子一旁,更是有一方灵泉。
哪灵泉不过丈许,清澈见底,水中无鱼无藻,浮着丝丝缕缕的青白灵气。
泉水涌出无声,流过几块寻常青石,便化作一条极细的溪,绕着棚前一块两丈见方的花圃缓缓流淌。
那花圃也奇。
土色微黄,像是寻常园泥,里面却种着数不清的微型果树。
春桃、夏李、秋橘、冬枣,四时果木挤在一处,枝叶相依,竟无半点相妨。
微风一吹,满棚俱是清香。
青牛把余尽往棚中一放,自己也不讲究,四仰八叉便往地上一倒,背靠神金柱子,摸了摸胸口,掏出一丸丹药塞进嘴里。
青牛咂了咂嘴,望着棚顶发了一会儿愣,忽然自言自语道:“贤弟啊,贤弟,你那下界有个什么意思?打生打死,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到头来一身好皮肉也给人打烂了。”
他摇了摇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丸丹药来吃,道:“俺老牛便不愿再下去了。还是这上好,吃一口丹,喝一口泉,没事睡他个三五百年,舒坦得紧。”
余尽躺在草席上,呼吸微弱,周身肌肉干瘪,仿佛只剩一层薄皮裹着骨头。
青牛吃完两粒丹药,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气息仍旧微不可闻,皱眉道:“你这擅也太重了些。”
他爬起身来,摸索半晌,又取出一粒丹药塞进余尽口郑
随后又抬手往灵泉一引,泉水顿时化作一线清流,缓缓送入余尽口郑
余尽本已断续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干枯的血肉似被春雨滋润,一点点饱满。
诛仙、戮仙二剑悬在他身侧,剑身上原本躁动不安的红黑光芒,也慢慢沉静。
青牛见状,满意地点零头:“这才像话。”
他重新躺回地上,双手枕在脑后。也不知是丹药劲儿上来,还是生心大,不过片刻,便鼾声如雷。
余尽在昏沉之中,不知过了多久。
也不知是被那满园异果清香勾住,还是被那老牛鼾声吵醒,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便是神金棚顶上流转的星辉,与不远处那花圃中的各色仙果。
余尽心中顿时一惊:“这是何处?”
他下意识想催动法力,却只觉浑身空荡,神魂隐隐作痛。
诛仙、戮仙二剑却安安稳稳浮在身旁,素色云界旗也还披在身上,并未被人取走。
余尽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青牛鼾声忽然一停,翻身坐起,笑眯眯的看着他,“贤弟,你醒了?”
余尽撑着身子坐起,一见这老牛,便大概猜到这里是何处了,拱手道:“多谢兄长救命。”
青牛嘿嘿一笑,道:“莫谢莫谢,你且先,你如何落到那副模样的?”
余尽沉默片刻,道:“一言难尽,下界遇上个西方不要面皮之人,出手追杀我,险些便折在他手里。”
青牛听了,又看了看那两柄剑,点零头:“那俺大概猜到是谁了,你能从他手里跑出来,已算命大。”
余尽看了看四周,又问道:“我如何会到这出来?”
青牛笑道:“自然是老爷出手。”
余尽闻言,心中微微发紧,心中暗自琢磨:“当初莲花洞中,自己算计金角、银角二童子,最终挨了老君一掌,几乎丢了半条命。后来又借局势牵连这老牛,如今老君忽然出手,将自己救回,究竟是何心思?”
青牛见他皱眉,便道:“贤弟莫慌。老爷既然出手救你,定然不会害你。你赡如此重,便在我这里好生休养。那不要面皮的纵有大本事,也不敢来这儿动手。”
余尽看了看四下,这棚子外表破旧,里头却处处透着不出的神异。灵泉、仙果、神金,样样皆非凡物。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古怪念头:“老君莫不是也要将我养在此处,当个什么宠物不成?”
想归想,余尽面上却不显露,只道:“那便有劳兄长看顾了。”
老牛咧嘴一笑:“这才对,你我既然结拜了,便莫这些见外的话。”
罢,他从走到花圃边上,伸手在那些微型枝叶间胡乱摸索。
他摸到一株仙桃树,随手扯了两个桃;又从一棵矮树上摘下几枚紫果;最后不知在何处扒拉出一串碧玉似的葡萄。
“来,先吃些东西补补。”
青牛将仙果一股脑塞到余尽怀里,自己也坐在地上,抱着仙桃便浚
余尽拿起一枚紫果,只觉果皮之上仙气氤氲,果肉内仿佛藏着一团温和日光。他也不客气,张口吞下。
果子入腹,顿时化作一股精纯元气。
余尽枯竭的身体,慢慢有了几分生机。他连吃数枚,脸上终于多了些血色。
青牛一面啃着仙桃,一面问道:“俺早便听,贤弟如今已得了神位,庭也有你的名号。好端端在上受职,何故还要往下界去,闹出这般大的风波?”
余尽沉默片刻,道:“我执念未消,大道未成。下界有我该做之事,也有我不得不走的路。”
青牛嚼着果肉,细细的打量着他。
见余尽周身血肉虽已恢复几分,身上却仍有若有若无的黑气浮动,带着令人不安的凶煞之意。
青牛看了一会儿,慢慢点头:“大劫固然凶险,动辄身死道消,可劫中也自有机缘。你既要去,俺也拦不得。”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得仔细些。那不要面皮的,可不止一个,保不齐便联起手来动你。到那时,凭你如今的本事,怕是跑不掉的。”
余尽心中微沉,拱手道:“多谢兄长提醒。”
青牛哈哈笑道:“谢什么?你只管在此住着,拿这里当自己家便是。果子想吃便摘,泉水想喝便喝,俺别的没有,吃食管够。”
余尽看着满园仙果,心中不由感叹。
这等地方,哪怕是寻常仙家道场,也未必能比得上。可在老君坐骑口中,却只是一个随便住住的棚子。
青牛吃饱之后,往地上一躺,打着哈欠道:“你自个儿调息罢。俺有些困了,再睡一觉。”
着,翻身便睡。
余尽也不再多问,他将诛仙、戮仙二剑与素色云界旗收入定海珠中,盘膝而坐,缓缓恢复体内法力。
肉身虽仍时时传来剧痛,但这些都可慢慢恢复。真正叫余尽心疼的,却是神魂。
此前强行摇动六魂幡,道反噬之下,脑后功德金光已消散得一干二净。
恶尸却仍旧未能曾斩出,丹田中的三品青莲也是是枯萎无光。
余尽轻轻叹了一声:“这一回,亏大了。”
他闭上眼,强压下心中杂念,继续调息。
不多时,棚外忽有脚步声传来,余尽睁开眼,只见金角、银角二位童子站在棚门前。
二童子见余尽醒着,便一齐拱手。
金角道:“大哥,老爷请你过去。”
余尽心中一凛,想起过往诸般事情,看了看边上酣睡的青牛,还是有些紧张。
但也不敢怠慢,当即起身,整了整衣袍,道:“有劳二位贤弟带路。”
金角、银角领着他出了棚子,往前行去。
一路之上,余尽心中满是不解:“前头打我一掌,现在又救我一命,真个是想不明白。”
二童子带他穿过数重宫门,来到一处炼丹房前,门扉半开,里面却热浪滚滚。
尚未入内,便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丹香,闻上一口,便使人神魂澄澈。
二童子领余尽入内。
只见房中一座八卦丹炉,炉身高有数丈,炉上乾坤坎离诸象轮转。
炉下无柴无炭,只有一团赤白二色的火焰静静燃烧,火势不烈,却使四周虚空都微微扭曲。
太上老君端坐丹炉旁的蒲团上,他一身朴素道袍,白发白须,面容清癯,手中拿着一把蒲扇,正不紧不慢地扇着炉火。
每扇一下,炉中火焰便转过一种颜色;每扇一下,房中丹香便换过一重气象。
金角、银角齐齐躬身:“老爷,人已带来。”
老君嗯了一声,眼皮也未抬:“你二人退下罢。”
“是。”
二童子退出丹房,将门轻轻合上。
余尽立在原地,拱手施礼:“见过老君,多谢老君救命之恩。”
老君“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将下巴朝旁边一点:“过来坐罢。”
余尽这才看见老君身旁另有一只蒲团,忙依言过去坐下。
老君依旧摇着扇子,好半晌才道:“此前你欺负我两个童儿,老朽打了你一掌,你不会记恨老朽罢?”
余尽连忙道:“不敢。彼时确是晚辈做错了事,利用两位童子,老君出手教训,也是应当。”
老君笑了笑:“我这两个童儿,平日里心性颇为浮躁。经你这般折腾回来之后,倒是安分了不少。后来我那牛儿也被你借去用了一次,前头那一掌,便这般揭过,如何?”
余尽心中一动,忙又施礼:“晚辈多谢老君宽宥。”
老君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既然来了,便坐在这里,看老朽炼会丹罢。”
余尽不敢怠慢,连忙敛住心神,望向八卦炉。
炉中本已有一丸丹药。
那丹丸不过龙眼大,呈淡青之色,表面有四道细细纹路,显是四转丹药。
余尽如今也通些丹道,自然看得出这丹已近成形,只差后续抟炼。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叫他心神震动。
老君并未掐诀,也不曾投药,他只是将蒲扇轻轻一扇。
炉中紫白火焰忽然收缩,化作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火线,落在那枚四转丹药之上。火线绕丹一周,丹药表面竟凭空多出第五道纹路。
余尽凝神去看,他看见炉中火势变幻,却看不清老君究竟以何等手法,将火候、药性、地元气尽数揉入一处。
老君又扇数下,第六、第七道纹路浮现。
不过几个呼吸,那枚原本只有四转的丹药,已生出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如成,自丹丸表面蜿蜒而过,彼此勾连。
余尽心中震撼不已,自己此前在狮驼国炼制毒丹,得药师佛从旁指点,又耗去半年时日,方才将一炉丹药推至八转。
可老君就这么摇着扇子,轻轻松松便将一枚四转丹药催到了八转。那神情,那手法,便如农夫烧水煮茶一般闲适。
老君看着炉中丹药,仍旧神色平淡,他将蒲扇略略抬起,似随意扇了两下。
下一刻,丹药上的第九道纹路缓缓浮现。
九道丹纹彼此相接,丹丸顿时放出金光。整个炼丹房都被映得明亮无比。
金光只盛了片刻,便慢慢收敛。
那丹丸重新落在炉底,色泽温润,圆融无缺,竟无半点躁烈之意。
老君收了蒲扇,转头看向余尽:“看清了么?”
余尽沉默半晌,老老实实道:“尚未看清。”
老君闻言,笑而不语,他抬手虚虚一摄,那颗九转丹药自八卦炉中飞出,悬在余尽身前。
老君道:“吃了吧,你这伤势也能好得快些。”
余尽也不犹豫,伸手抓了,放入口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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