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收了六魂幡,双手各持诛戮二剑,朝药师琉璃光王佛再度杀去。
药师佛身前那一粒金丹仍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缕纯粹金光散出,落入药师佛琉璃金身之郑
药师佛背后原本已经凋零的佛国,也有几分复苏之象。
坍塌的琉璃殿宇自废墟间缓缓立起,亿万众生的诵经声也断断续续响起。
只是每一次刚现生机,转眼便又枯萎凋零,那金丹药力虽强,却也只能稍稍延缓那凋零之势,根本无法根治。
这便是六魂幡的恐怖之处,源自“道”层面的灭杀,岂是寻常法力可以逆转?
余尽脚踏黑火,双剑破空,直逼药师佛琉璃金身。
药师佛神色已不如先前平静。
他挥起药杵,连连抵挡。药杵每与双剑相击,便有亿万琉璃光点飞散,药钵上方的光幕也被震得层层凹陷。
诛剑斩在药杵之上,药师佛双臂一震,身形向后退去。
戮剑又至,药钵垂下的琉璃光幕被一剑劈开,药师佛肩头顿时多出一道裂痕。
余尽却不肯给他喘息之机,上清剑法一展,剑势如江河奔涌,连绵不绝。
诛戮双剑左右翻飞,赤墨二色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
药师佛手中药杵连挡十余剑。
每挡一剑,金身上的裂痕便多一道。
肩头、胸腹、手臂、腰侧,皆有裂纹蔓延。
那琉璃金身原本内外清澈,此刻却像一件将碎未碎的宝器,随时都可能在剑光下崩解。
药师佛心中也已生出悔意,六魂幡之名,他昔年便曾听闻。
此幡乃可咒圣人之物,便是连圣人也要避让三分。
药师佛原以为凭自己琉璃世界与证道法宝,面对那黑火道人纵然不胜,也不至于落得如此险境。
谁知不止有诛戮二剑,还有这等凶幡在等着他,且那上方书写的姓名个个都让他觉得此人怕不是真个疯了。
药师佛心中念头翻涌:“早知如此,便不该踏入这劫难之中,可惜我先前还欲为日光、月光两人报仇,如今自己怕是也要折在此处了...”
“今日若再打下去,我这尊无数元会修成的金身必定碎裂。金身一碎,真灵暴露在那诛戮双剑与六魂幡咒力之下,焉有命在?届时恐怕连遁回灵山的机会也无。”
眼见余尽又一剑斩来,药师佛猛地后退,高声叫道:“住手!”
余尽剑势微微一顿。
诛剑停在药师佛颈前,戮剑则悬于药钵之上,只消再落半寸,便可将药钵劈作两半。
余尽看着他,道:“佛祖还有何话?”
药师佛长叹一声:“你我之间,并无真正仇怨。细起来,反倒可算得上友。”
余尽道:“哦?佛祖方才还要渡化我,怎得这一转眼,我便成了朋友了?”
药师佛叹息一声:““施主有所不知。我本居东方净琉璃世界,那如来嫌西方贫瘠,要佛法东渡。我本也不愿他来东土行这教化之事。”
余尽眉头微挑:“如来与你修的,不是同一道么?都是佛门一家人,何来不愿这一?”
药师佛苦笑道:“东方壤昌隆,可香火终究有限。佛门有三十五佛,又有无数菩萨、罗汉、金刚、护法。东方之地庙宇再多,又有多少供桌能摆得下?待如来之名传入南瞻部洲,世人所拜的便多是他,所供的也多是他,他多占一间,我便少一间。”
余尽听得神色古怪:“你们佛门不是四大皆空么?怎的还要在乎这些?”
药师佛道:“话虽如此。可我等皆曾发下大愿,要拯救众生。愿力不足,香火不盛,道场不稳,如何让那芸芸众生信服?何以去渡化亿万生灵?何以救苦救难?”
余尽看着他,似笑非笑:“原来如此。你要愿力,他要愿力,西方本土诸佛也要愿力。人人都为了众生,到头来,先争的却是谁的庙宇多,谁的香火盛。”
药师佛并未反驳,他金身上的裂痕仍在缓缓扩大。那一粒金丹虽不断散出金光,却也有些护不住了。
药师佛道:“施主若有仇,也该寻那如来,寻那燃灯去。寻我,却是找错了人。”
余尽道:“你今日对这些妖怪施了渡化之法,又对我动炼兵。如今打不过了,便不是敌人。底下哪有这般便夷事?要我不杀你,也成。将你那两件宝贝交出来。”
药师佛眸光微动,望着手中两件法宝。
药杵与药钵皆是其证道之器,伴他不知多少岁月。药杵可定药性、镇病厄;药钵可生净水、养琉璃世界。失了此二物,药师佛一身神通至少要折去大半。
可如今性命当前,外物又算得甚么?
药师佛合掌念了一声佛号,随后,他将药杵放在掌中,轻轻送出。
又将药钵自头顶取下,一并递到余尽面前。
余尽伸手一摄,药杵与药钵落入掌中,仍有淡淡琉璃光流转。余尽握住药杵,只觉其中蕴着无尽药性与愿力;再看药钵,钵内净水未干,竟似自成一方世界。
余尽见他如此果决,倒是有些意外:“这不是你的证道之器么?竟如此容易便给了我?”
药师佛道:“施主那六魂幡,贫僧早有耳闻。我今日已中了招,再硬撑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外物还有何用?贫僧只想保留肉身与真灵,日后尚有重修之机。”
余尽将药钵药杵收入定海珠中,目光又落到那颗仍在他周身旋转飞行的九纹金丹之上,道:“这颗金丹,可是佛祖亲自炼的?”
药师佛点头:“此乃贫僧花费数万年之功,才炼得的一枚九转琉璃丹。可惜在簇,只能护得一时,不能根治那咒力。”
余尽眸中微亮,他在盘丝岭时,已收集不少炼丹灵材,本想炼制传中的九转毒丹,只是他虽精于炼器,也懂些丹道,终究未曾真正踏入丹道绝巅。
那九转毒丹,他前几转尚能勉强掌控,可那第六转,始终无法再进一步。
药师佛精通医药,又能炼出九纹金丹,眼下有这等现成的丹道宗师,岂能轻易放走?
余尽收起诛戮二剑,淡淡道:“佛祖既然炼得搐,那炼丹之道一定极高明了。在下有一炉丹,困在六转之上迟迟不得成。若佛祖肯在此指点一二,待我丹成,便放你离去。你那两件法器,也一并还你。如何?”
药师佛看着余尽,心中一阵无奈,他自然知道,余尽此言未必尽可信。
可自己受六魂幡所伤,金身不断流血,道果被诅咒侵蚀。若想活命,便须设法叫余尽收去神通,或至少拖延些时日,让金丹慢慢压住伤势。
药师佛念了一声佛号:“便依施主所言。只望施主言而有信。”
余尽微微一笑:“这个自然。”
二人自云头落下。
王宫前,缚龙索仍捆着大鹏,余尽抬手祭出定海珠。
宝珠一转,数千妖怪又被放回广场。
余尽道:“还请佛祖帮他们解了法术吧。”
药师佛道:“还请施主借用一下贫僧的药杵与药钵。”
余尽看了他一眼,倒也干脆,他抬手一挥,将药杵与药钵还给药师佛。
药师佛接过两件法宝,随后他轻举起药杵,在药钵边缘敲了数下。
阵阵清音传出。
那些妖神魂深处的金光,顿时如晨雾般散去。
大鹏双翅一抖,彻底清醒过来。
他回想起自己莫名提戟入宫,与悟空大战,又被余尽一剑砸落、缚龙索捆住,顿时又惊又怒:“哪一个暗算于我?!”
青狮、黄牙象连忙上前安抚,告诉他来龙去脉。
大鹏抬头望去,只见药师佛站在余尽身侧,金身上仍有淡淡无数裂痕,神情却一如既往平静。
大鹏虽恨得牙痒,也不敢贸然上前。
唐僧与文殊、普贤、观音三位菩萨也上前见礼,“弟子拜见药师琉璃光王佛。”
药师佛合掌回礼:“诸位不必多礼。”
余尽摆了摆手:“散了吧。我与药师佛还有要事相商。”
文殊、普贤、观音对视一眼,皆不知余尽与药师佛谈成了甚么。可见二人虽各有伤势,却已不再剑拔弩张,便也不再多问。
唐僧领着悟空、八戒、沙僧回高台继续诵经。
青狮、黄牙象于大鹏带着妖安顿城中混乱。
白熊精则扛着铁锤,默默回铁匠铺去。
余尽领着药师佛到了皇宫西侧,此处殿前挂着一方匾额,上书“尚药局”三字。
只是匾额早已半裂,院墙上长满青苔。屋中药柜倒了一地,许多抽屉破损,残留的药材也早已腐朽成灰。
余尽推开木门,尘土飞扬,他袖袍一拂,黑火卷过四方,将屋中杂物、蛛网、枯叶尽数焚去。片刻之间,已清出一片空地。
余尽抬手一眨
一尊古旧丹炉自定海珠中飞出,稳稳落在殿郑
那丹炉三足两耳,炉身乌黑,刻满火纹与云篆。
余尽对药师佛道:“我此前已收集了不少炼丹药材。本想炼出一炉好九转毒丹,却一直困在第六转,再难寸进,希望药师佛能不吝赐教。”
药师佛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九转毒丹,这名字,他也曾听闻过,大罗亦不可解。
眼看金身上裂缝仍在不断蔓延,他忍不住道:“友,可否先将贫僧的六魂幡之咒解开。贫僧金身每时每刻都在受损,怕是无法集中心神教你。”
余尽面色不变:“我只学了咒,未学如何解。”
药师佛面皮微微一抽:“友当真不知?”
余尽淡淡道:“佛祖有无边法力,又有金丹相助,想必应该无碍。”
药师佛看着他,心中也分不清余尽是故意为之,还是当真不知。
药师佛叹息一声:“罢了。丹道一途,火候、药性、君臣、相克、相生,皆不可错。你既要炼九转毒丹,贫僧便与你一。”
“佛祖请讲。”
药师佛盘膝而坐,缓缓道:“九转金丹之道,本非凡火凡药可以成就,乃是盗阴阳之机,夺造化之妙,逆五行而返先。需采日月之精华,纳地之元炁,使龙虎相交,水火既济。其间阳极而阴生,阴尽而阳复,须得经历九次反复抟炼。”
余尽眸中微动。
药师佛又道:“一转褪其凡质,二转炼其精华,三转凝其神炁,六转之后浊尽清生,八转之时形神俱妙,及至第九转,则阴阳倒转,五行归一,后诸气尽返先,一点混元真炁自虚无中结成金丹。”
“其丹非金非石,非草非木,不属五行,不落阴阳,藏地未分时一缕造化根苗,故一粒入口,便可洗髓伐骨,脱胎换质,添寿元,壮神魂,甚至跳出凡胎桎梏,与地争一线长生。”
余尽听得连连点头,难怪自己以前未能炼制,原来不只是手法问题,炼丹便是悟道,地大道尽藏于其郑
他盘坐在丹炉之前,双手掐诀。
黑火自掌中升起,炉盖缓缓飞开。
一株株毒草、一枚枚灵果、一滴滴妖血、一道道矿砂,接连被余尽投入炉郑
黑火升腾不断,炉内药液翻滚,时而青如碧海,时而赤似熔岩,时而又化作浓黑毒雾。
药师佛站在一旁,望着那愈发凶厉的丹气,终于叹息道:“友搐若成,怕是有损和,届时想必有罚落下。”
余尽盯着炉中火焰,淡淡道:“多谢佛祖提醒。不过眼下,还是先等丹成再罢。”
药师佛合掌念佛,不再多言,任由九纹金丹绕身旋转,自行恢复金身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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