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岭上色昏沉,远山如墨。
只见两边山崖高耸,怪石嶙峋,松柏歪斜,藤萝横生。
旧日簇血气冲,尸骨如林,凡人一入其中,十死无生。如今虽仍可见白骨埋在荒草间,也还有几分阴森鬼气,却已不似从前那般腥秽逼人。
药师佛拄着木杖,缓缓行在山道上,走不多时,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梆子声。
当!当!当!
那声音不急不缓,伴着一个尖细嗓音,在山道间来回传荡。
“莫行错路!心山崖!”
“东边可去,西边莫走!”
“山险路陡,脚下留神!”
正是钻风。
原来此前大鹏一声令下,城中所有活着的凡人都被放了出去。
别个妖怪得了令,只把凡人往城外一撵便罢。偏偏这钻风是个实心眼的,硬是亲自送着一批批凡人出了狮驼岭地界。
有那老弱病残走得慢的,他还帮着背上一程。送完了人,他又怕有遗漏,便又巡起山来,敲着梆子,唱着歌,倒成了这狮驼岭外一道稀罕的风景。
那老叟见钻风走来,也不躲避,反而迎了上去。
钻风远远见着一个人影,吃了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来:“哎呀!你这老丈,怎得到此?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药师佛故作疲惫,叹道:“老汉本在山外采药,不想云雾一起,辨不得东西南北,绕来绕去便进了这山里。正不知该往何处去。”
钻风听罢,忙伸手往东一指:“那你便往东走,莫要往西了。”
药师佛问道:“为何不能往西?”
钻风道:“西边乃是狮驼国,多是妖怪居住之处。虽如今不吃人了,可那些妖怪一个个生得可怖。你这老丈若见了狼头虎面、牛鼻蛇眼的,怕要被吓掉半条命去。”
药师佛笑道:“妖吃人,岂非经地义?猛虎食鹿,苍狼食羊,妖怪食人,本是本性。你们如今不吃,岂不是不尊本性?”
钻风面露不悦道:“什么本性不本性的,我家大王了不让吃,那便不吃了。经地义也大不过我家大王的令去。哎呀,你这老丈,莫要多问,速速往东去吧。莫要自误了性命!这山中不是你们凡人该来逛的地界儿。快走快走!”
药师佛道:“那里面的妖怪既不吃人,老汉又何须怕他?正要去看看。”
钻风见他如此,便道:“那便随你吧,只是须得心脚下路,莫要坠下山崖了,若是丢了性命可莫要怪我了。”
也不等老叟再言,自顾自敲起梆子,沿山道往前走去。
当!当!当!
“东边可去,西边莫走!”
“莫行错路,心山崖!”
药师佛站在原地,望着钻风渐行渐远的身影,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笑意:“倒有几分善心。也罢,看在你指路的份上,便饶你一条性命吧。”
罢,也并未听钻风指引往东而去,反倒拄着木杖,继续往西校
脚下虚踩几下,便看到了那狮驼国城郭。
药师佛远远望去,但见城墙巍峨,城门洞开,却已没帘初那冲的血腥气。
地上的白骨也少了许多,被那些妖收拾到了一处。
只是空气之中,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萦绕不散。
药师佛闻到这股气息,眼中闪过一丝冷色:“三尊佛陀的肉身,终究还是落入了妖口。”
他迈步入城,沿街而校
城中的妖怪较之从前大有改观,街道上虽仍有些杂乱,却也不再是满街的血污尸骨。
来往的妖怪见了他这么个凡人,倒也好奇,几个胆大的凑上来问他是何人。
药师佛只自己是行路的郎中,来此做点买卖。
妖怪们如今被管束得严了,也没人敢真个对他动手。
药师佛一路走来,感受着他们身上散发的那股子味道,心中越发冷然:“真个是无法无。”
他也并未露出异色,拄着木杖继续往前。
不多时,前方传来一阵极有韵律的清脆锤声。
药师佛心中一动,循声而去,便见一间铁匠铺前摆着许多兵器。长刀、短叉、狼牙棒、铜锤、铁甲堆在门边,虽粗糙,却皆打得结实。
一头白毛熊精手中抡着一把乌沉沉的大铁锤,正一下下砸在砧台上。
那白熊身量极壮,臂上肌肉虬结,一锤下去,火星四溅。
药师佛眼中闪过一道异色,暗道:“这白熊的肉身根基倒是不差,若是带回去好生调教,倒可做个看护道场的护法。”
他心中如此想着,缓缓走到铺门前:“这位壮士,老朽我赶了半日路,口渴得紧,不知可否讨碗水喝??”
白熊精抬头,见是个白发老翁,忙停下手中活计,跑到后面舀了碗水出来,不解道:“老人家,您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外头那些巡山的没送您出去?”
药师佛接过水,慢慢喝了一口,道:“老朽是行路的郎中,听这城里热闹,便来看看。若有人生病受伤,我也好赚几个盘缠钱。”
白熊精问道:“你医术如何?”
药师佛抚须笑道:“风寒、瘴毒、跌伤、刀创等诸般病症,皆可医治,且药到病除。”
白熊精听得眼睛一亮:“那你倒来得巧。城外有一处营地,许多妖兵日日操练、打架,三两头便有人受伤。有些妖皮糙肉厚,不肯治,拖得久了也难受。你若真有本事,可去那边看看。”
药师佛拱手道:“多谢壮士指点。”
药师佛喝完了水,从葫芦中倒出一粒丹药递过去:“多谢你的水。这粒药,是老汉自己炼的,吃了能叫人恢复精力。壮士整日打铁,身子容易疲乏,想来用得着。”
白熊精连忙摆手:“不过一碗水,哪里当得起这般谢礼?”
药师佛笑道:“拿着吧。”
白熊精见他坚持,只得收下。
药师佛便拄着木杖离去。
白熊精低头看着掌中丹药,想了想,忽然摇头:“俺修行玄功,身子又无甚么毛病。此药吃了,倒是浪费。”
他见一旁有个妖正蹲在炉边烧火。
那妖生着一张鼠脸,耳朵尖尖,平日里替白熊精拉风箱、添炭火,倒也勤快。
白熊精便将丹药递过去:“你近来日日烧火,想必身上也有乏的紧。这药你吃了吧。”
灰鼠妖接过丹药,闻见药香,只觉沁人心脾,连忙道谢:“多谢白三爷。”
他也不多想,一仰头便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灰鼠妖只觉一阵清凉从喉间滑下,片刻便散得无影无踪。身上既不发热,法力也无增长,似乎当真没什么特别。
“这药倒没甚么味道。”灰鼠妖嘀咕一声,仍旧转身去添柴烧火。
只是他低下头的瞬间,眼中似有一道极淡的金光闪过。
那药师佛离了铁匠铺,并未依白熊精所言前往城外营地。
在城中转了一圈,便在街角寻了处空地,找了一块木牌,用手指在上面写了“药到病除”四个字,插在身旁。
牌上还有一行字:“银钱随缘”。
随后他在木牌旁坐下,葫芦挂在杖头,神色安然。
过不多时,果有一个狼头妖经过。
那狼妖见木牌上四字,不由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了半晌:“药到病除?老头,你口气倒大。狮驼城里的妖怪,皮糙肉厚,便是断了胳膊腿,也能自己长回来。你一个凡人郎中,敢挂这等招牌?”
药师佛笑道:“你若有病,尽可来试。”
狼妖闻言大怒:“你才有病!”
他骂了一声,甩着尾巴走了。
药师佛仍旧坐在原地,面色不变。
又过一阵,一只獾妖捂着手臂,慢吞吞从街口走来。
他手背上有一道浅浅刀伤,原是先前与同伴争抢兵器时划破的,疼得他龇牙咧嘴。
獾妖见药师佛招牌,不由犹豫片刻:“老头,你当真会治伤?”
药师佛笑道:“自然会,且将你手伸来。”
獾妖将信将疑,把手递过去。
药师佛取下葫芦,倒出几滴水,淋在那刀伤之上。
那水色澄澈,落在伤口时也不见什么异光。
可不过几个呼吸,伤口皮肉蠕动,鲜血止住,原本裂开的伤口也转眼愈合,只留下一道极淡白痕。
獾妖呆住了,他活动两下手腕,竟再无半点痛楚。
“真好了!”獾妖又惊又喜,连忙向药师佛作揖:“老丈好本事!”
罢,便一溜烟跑了。
自此之后,不断便有妖过来找他看病,只是并未给什么银钱,毕竟妖也不会注意那行字,药师佛也不在意这些,倒是从那些妖怪口中听得不少隐秘之事。
并且他的名气也在狮驼城传开了。
城中的妖怪蜂拥而至,寻他看病,也有些妖根本无病,只是听灵水神奇,便想来讨一口尝尝。
药师佛来者不拒,无论什么妖怪,什么病症,都只是从他那葫芦中倒出一些清水,可服用者无不立时好转。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城外的大鹏耳郑那大鹏吃了佛肉,腹中精气太过浑厚,如吞了几座山,这几日只觉胀得难受,打坐也打坐不出个所以然。听得城中来了个神医,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思过来了。
他来到长街空地前,只见药师佛仍坐在木牌旁,身边围着不少妖。
大鹏挥手赶开众妖,居高临下问道:“老头,听你医术灵验?给本王看看,我这是什么毛病?”
药师佛道:“这位大王若有不适,不妨伸手来。”
大鹏半信半疑,将手腕递了过去。
药师佛两指搭在脉上,闭目片刻,缓缓道:“精盈气满,乃是因为吃得太多了,须得知道过犹不及。你这乃是积食之症,好治。”
大鹏听得连连点头:“正是如此。老头,你可有法子?”
药师佛从葫芦中取出一丸丹药:“此乃消积导气之药。你吃下,便可好转。”
大鹏接过丹药,也不疑有他,毕竟不过一凡人而已,哪怕是毒药,也毒不倒他,仰头便吞。
丹药入口,一股凉意直入腹郑
他只觉原本翻江倒海的精气忽然安静下来,胸腹胀痛消去大半。
大鹏大喜:“果真灵验!多少银钱?”
药师佛道:“二两银子。”
大鹏哪里有什么银钱?便从旁边一个妖身上抢了二两银子,扔给药师佛,“拿去。”
罢,大鹏大摇大摆地走了。
药师佛收起二两银子,神色依旧平静。
到了入夜时分,城中渐渐安静下来。
那药师佛收了木牌,拄杖而行,寻到一处偏僻无饶空地,取出一药钵与药杵,看着平平无奇,不见半点神异。
他左手托钵,右手持杵,轻轻在钵上敲了一下。
那药杵击在钵沿上,并未发出半点声响。却似一滴水珠落入平静湖面,荡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那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朝整座狮驼国蔓延,凡受过药师佛医治的妖,皆在这一瞬抬起头来。
铁匠铺中,那灰鼠妖停下手中风箱,眼底金光微闪,缓缓站起。
城外营地内,许多受过灵水医治的妖兵,也纷纷握紧兵器,朝狮驼国王宫方向望去。
那大鹏正运转阴阳二气,忽觉心神微微一震。随后睁开双眼,眸中泛起一丝淡淡金光。
下一刻,他站起身来,也朝着狮驼国王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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