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过了两日。
孔宣盘坐在那五色光幕之外,闭目感应了片刻,缓缓点头:“好了。”
大鹏早已是强弩之末。这半月来,他不眠不休地催动三昧真火,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听得这一声“好了”,他如闻大赦,双掌一收,火焰尽敛。
整个人便如抽去了骨头一般,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地,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他即便如此疲累,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蒸笼:“我这半月的苦,可不能白受,今日定要多吃些补回来!”
孔宣迈步走到第一座蒸笼前,只见他手指轻轻一点,笼盖无声飞起,刹那间,宝光冲霄。
那光华并不刺目,却如朝霞初生,又似万盏琉璃灯一同点亮。
水佛的无首金身仍盘坐在蒸笼之中,脊背挺直,双手结印,肌肤莹润如玉,乍一看竟似仍在闭关打坐。
孔宣朝其眉心虚点一指,水佛金身微微一震。
随即自肩头开始,整具金身如雪遇春阳,缓缓化作一股流动的金色精华。
那精华浓稠如蜜,顺着蒸笼底部的孔隙,汇入下方那口巨大的铁锅之中,堆作一层层柔软光泽。
锅内莹莹生辉,香气虽被五色神光封住,仍在禁制之中弥漫不散。
第二座蒸笼中,宝月光佛残躯化作一团淡银色精华。那精华中有月华流动,如一汪凝固的寒泉,落入铁锅后,锅底竟生出层层冰莲。
第三座蒸笼里的宝光佛金身则化作赤金色肉浆,热浪滚滚,落下时如岩浆流淌,却不伤铁锅分毫。
三尊佛陀的肉身精华汇在数口巨锅郑
一锅金灿,一锅银白,一锅赤红,三色光华交相映照,照得荒岭四周如同仙家宴席,又隐隐透出一股神魔异气。
孔宣望着锅中精华,喉头也不由的微微一动。
他虽贵为孔雀大明王,见惯材地宝,尝过龙肝凤髓,却也未曾品过大罗佛陀的金身血肉,当初本来是吃了一人,可那人诡计多端,破腹而出,让他修养了数百年才好。
孔宣摄起几块,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那肉质入口即化,味道难以言喻,似龙肝之鲜,似凤髓之醇,又似那九玉露之甘。
咽下之后,一股温热的精气自腹中散开,如春水般流遍四肢百骸,浑身不出的舒泰。
孔宣闭目片刻,竟连连点头:“当真味道不错。”
大鹏躺在地上,见大哥吃得如此香,哪还忍得住?强撑起身子,连滚带爬地凑到锅边,伸手便往锅里抓去。
他也不怕烫,捞起一块便塞入口中,只嚼了两下,整个人便怔住了。随即脸上露出极为满足的神色。
佛肉下肚,像有无数暖流在体内炸开。
先前被三昧真火耗去的法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赤金佛肉入腹,又如一轮太阳落入丹田,叫他背后阳气大盛。
大鹏忍不住大笑:“好吃!真个好吃!比龙心龙肝还要好吃!”
他伸手又要去抓。
孔宣却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敲:“莫要吃的太多了。”
大鹏捂着手,满脸不服:“大哥,我这火烧了足足半月,这才吃两块,怎能算多?”
孔宣道:“佛陀金身精气太过纯净。你修为不足,消化不得。吃得多了,精气壅在体内,轻则涨裂经脉,重则坏了根基。”
大鹏低头一看,果见自己腹部已微微鼓起,体内热流涌动,撑得经脉一阵阵发胀,他虽还想再吃,心中却也有些怕了。
孔宣转头看向青狮、黄牙象:“你们二人也来吃些罢,这东西,于你们也有莫大好处。”
青狮、黄牙象闻言,早已按捺不住,各自取了一块,心翼翼地放入口郑
那块肉一入口,二妖身子同时一震。只觉一股巨量的精气在腹中炸开,如江河决堤,瞬间灌满全身。
那精气纯正无比,竟与他们体内的妖力毫不冲突,反而融入其中,将那些驳杂不纯的根基一点点洗涤干净。
二人浑身发抖,大汗淋漓,皮肤表面冒出丝丝黑气,那是沉积多年的人肉人血的业障被那佛肉精华逼了出来。
二妖面上皆露出舒畅之色。
大鹏见此又不甘心的吃了两三块,腹中已然胀得厉害。可那锅中香气诱人,他的手总是不由自主地伸过去。
孔宣一边吃一边笑:“过犹不及。你先好生将其炼化了,比再吃十块还强。”
大鹏不敢违逆兄长,只得闷闷应道:“我知道了。”
罢,盘膝坐下,开始消化体内那海量的精气。
孔宣将三口大锅中的佛肉精华吃了个七七八八,这才停下来,满意地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色,又看了看那漫山遍野眼巴巴望着的妖们,忽然伸手向一眨
霎时间,方圆数十里内的水汽如被无形巨手攫来,化作一道滔滔清流,灌入那三口大锅之郑
锅中残余的佛肉精华与那清水一混,顿时化作满满三大锅浓汤。那香味被水一冲,便散得淡了许多,却仍有勾魂摄魄之力。
孔宣对青狮、黄牙象道:“这些分给那些妖。每人一口,不可多饮。”
青狮精闻言,忙道:“谨遵大明王之命。”
孔宣撤去五色禁制。
外头早已等得心焦的群妖,见霞光散开,皆闻香而至,群妖黑压压一片,吵嚷震。
青狮精见势不对,摇身一变,现出巨大法身,猛地一声大喝:“都给我站住!”
但见狮头如山,青毛披散,双目似两盏血灯,张开的巨口直能吞下一座山头。
青狮精俯视群妖,獠牙森森:“谁敢生乱,便先入我口中!”
群妖吓得一滞,顿时各自收住脚步,不敢再胡乱向前。
数万妖兵,一人一口,三口大锅的汤竟也刚好分完。
那些妖喝了汤,不过片刻便如醉了酒般,东倒西歪地躺了满地,满面红光,浑身精气四溢。
大鹏此时也恢复了几分精神,见锅中尚有残余佛肉,便道:“大哥,要不给那黑火道人送去一些?”
孔宣哼了一声:“他会吃么?”
大鹏想了想,道:“他之前不许我吃人,想必是个讲规矩的。佛陀肉这等东西,他多半也不吃。”
孔宣冷笑道:“又是一个假正经。”
话音未落,他抬袖一挥。
五色神光扫过铁锅,锅中剩下的佛肉精华尽数被神光卷去。只一瞬间,三口巨锅已空空如也。
大鹏愣住了:“大哥,你这便要走了?”
孔宣点头:“此间事了,自该回西方去了。”
大鹏急道:“大哥!你怎得这般自私?好歹给我再留点!”
孔宣却头也不回,将身一纵,化作一道流光,朝西方去了。
远远地,飘来一句话:“下次若是还有好东西,再来叫我。”
大鹏站在原地,望着空空如也的铁锅,气得直跺脚。
他本想追去,可想起自己从到大,从未在他手中占过半点便宜。
大鹏越想越气,心中暗暗发狠:“待我将阴阳之道练到大成,早晚有一日,要将你的好东西全都给抢了!”
随即盘膝坐下,继续参悟自己的阴阳二气。
这一回,他吃了佛肉,体内精气前所未有的充沛,那阴阳二气也随之水涨船高,比先前又凝实了几分。
而三佛真灵舍了肉身,一路不敢停歇,直往灵山而去。
三道佛光越过西方云海,落入雷音宝殿。
此时大殿之内,诸佛陀、菩萨、罗汉多半都在。
龙尊王佛断臂逃回之后,早已将狮驼岭之事了一遍。
殿中众人正为派谁去营救而争论不休。
有人该请如来亲往,有人该请燃灯古佛去,又有人该召孔雀大明王来问罪。来去,却是谁也不愿动身。
正当殿中气氛沉闷时,三道光跌入宝殿。
宝月光佛、宝光佛、水佛的真灵显化出来,众佛见状,皆是一惊。
水佛真灵悲声道:“我等金身已失,还请诸位同门相救!”
宝月光佛也道:“那黑火道人打杀我等肉身。大鹏还以三昧真火烹煮我等肉身,若再迟些,我等金身便再无取回之机!”
宝光佛望向燃灯古佛,他正端坐莲台之上,神色如古井无波。
三佛连忙上前拜道:“还请燃灯佛祖慈悲,助我等夺回肉身!”
燃灯古佛看着三人真灵,半晌不语。
他心中却是冷笑:“前次出去一回,便失了八颗定海珠。如今狮驼岭又有那黑火道人在,我岂会上当再去?”
只是这话不好明,他轻轻叹了一声,道:“此事牵连甚大,尚须从长计议。”
三佛听得心凉半截。
他们又转向殿中诸佛。
“毗舍浮佛!拘那含牟尼佛!离婆多佛!诸位皆是我西方宿老,还请出手相助!”
被点到名的几尊古佛,有的闭目入定,有的低头观灯,有的只一句“因缘未至”,便不再开口。
三佛又去求弥勒。
弥勒佛坐在莲台上笑口常开,肚大腰圆,听得三佛求援,他笑呵呵道:“诸位莫急,且待机缘。”
宝光佛忍不住道:“若再待下去,我等肉身便要被那些妖怪给吃尽了!”
弥勒佛却仍旧微笑,不答半个字。
三佛走投无路,最后只得一齐伏在如来莲台之前。
“世尊!我等此去狮驼岭,也是为了救出唐三藏,助力佛法东传。如今落得金身尽失,真灵无依,还望世尊搭救!”
如来端坐莲台,许久不语,他望向殿外,眸光悠远,似将三界红尘都看了个遍。好半晌,他方开口道:“东传受阻,不可不去。只是狮驼岭中变数太多,寻常人去,未必能成。”
如来转头望向大殿东侧。
那里有一尊佛陀,周身呈琉璃蓝色,内外清澈,光明广大。其身着三法衣,盘腿安住于莲花月轮宝座之上,左手托药钵,右手结施愿印。
正是药师琉璃光王佛。
如来道:“药师佛,此事还须劳你走一趟。”
药师琉璃光王佛闻言,合掌道:“善。”
罢,他自莲台而起,足下生出佛云,径直出了雷音宝殿,朝东而去。
药师佛行在路上,却是眉头微锁。他心中清楚,此去绝非简单。
“当日盘丝岭一战,我座下的日光、月光二位菩萨便折在了那周星斗大阵之郑如今连那西方本土的四尊佛陀都败下阵来,三尊被蒸了肉身,一尊断臂逃回。如今灵山诸佛推来推去,竟然又将此事落在了我身上。”
药师佛自知,此行绝不如表面那般简单:“那黑火道人诡计多端,若是直接现身而去,只怕未必能讨得好处。”
他思量片刻,琉璃佛光渐渐收敛,而后佛摇身一变,化作一个寻常老叟模样。只见那老叟须发皆白,身穿布衣,手持一根木杖,杖头挂着一个葫芦。这一身行头,分明便是个在山中采药的老医士。
他收了云头,悄无声息落入狮驼岭中,寻着一条偏僻路,继续地往岭中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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