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悟空别了唐僧,纵起筋斗云,往那狮驼岭深处而去。
他原是生石猴,上庭闹地府,便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也未曾皱过半个眉头。
只是此刻才驾云深入不过片刻,眼前景象便已叫他心头发沉。
但见山坳中搭着无数木架,架上悬着男女老幼;路旁妖怪三五成群,或担着尸首,或拖着活人,口里嘻嘻哈哈,全无半点怜悯。
又有几个妖围着大锅添柴,锅中汤水翻滚,热气裹着腥膻直冲云霄。那锅沿边上还插着人手人脚。
悟空落在一株怪松顶上,火眼金睛往四下里一扫,只见尸山连着尸山,血河混着血河。
许多冤魂被煞气拘在半空,如一团团灰雾飘来荡去。
行者素来胆大,此时也觉手脚微微发紧,“俺老孙一路降妖,虽也见过吃饶魔头,却少有这般把人命当草芥的。此间妖孽,果非寻常。”
正思量间,忽听得前方梆子声响,笃笃笃,笃笃笃,山谷里似有人高声唱道:“各人谨慎提防孙行者!他会七十二变,若见苍蝇并雀鸟,莫道寻常莫放行!”
悟空听得一怔,伸手挠了挠腮,暗道:“好个妖怪!俺老孙的本事,怎连这等巡山的卒也晓得?莫非他们早有防备?”
不多时,只见山道上转出一个妖,正是那钻风。
他一丈二尺身量,肩上扛着“令”字旗,腰里悬铃,手中敲梆,身后斜背着一柄新打的大刀。刀背宽,刀锋亮,三个篆字隐隐有光,正是“ 钻风 ”三字。
悟空心下一动,将身一晃,念动真言,早不见那雷公脸、毛猴身,却变作一个好大的妖魔。
一张青靛脸,獠牙外露,肩阔三丈,那身量比寻常妖怪高出一大截,真个威风凛凛,煞气腾腾。
妖一路走,一路唱,唱得正起劲,猛见前头立着个比自己高大威猛许多的妖魔,唬得梆子险些脱手。
钻风忙把梆子横在身前,喝道:“兀那大汉!你是哪个山头的?怎挡住我巡山的路?”
悟空故意把嗓门压得粗重,反问道:“你又是哪个山头的?见了上官,也不晓得拜见么?”
钻风愣道:“上官?俺乃狮驼岭巡山钻风,奉三位大王之命,巡查山场,提防孙行者。你是何官?”
悟空鼻中哼了一声,道:“吾乃总钻风。你这钻风,连我也不认得,如何做得巡山差使?”
钻风把眼眨了几眨,满面狐疑道:“总钻风?俺在洞中多年,倒不曾听有个总钻风。你莫不是外头来的奸细,拿话诓我?”
悟空心里一乐,暗道:“这东西倒有几分谨慎,不似那等见风便拜的蠢材。”
口中却道:“你年纪,见识浅,如何晓得洞中差使的变迁?我原先在洞中烧火,因我勤勉能干,前日刚升了巡山总管,专管你们这几十号钻风。今日便是奉大王密令,出来勘查你们偷懒与否的。”
钻风一听“烧火升巡山”,脸色越发古怪,摇头道:“这话不对。烧火的只管烧火,巡山的只管巡山,俺们洞中规矩森严,哪里有烧火的忽然升作巡山总管的?你既是总钻风,可有令牌?”
悟空暗道:“好个妖魔,倒是体系森严,幸亏俺方才瞧过他的腰牌。”
他装模作样往怀里掏摸,口中道:“自然有,岂会少了凭证?”
着,暗中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那毫毛便化作一块金漆腰牌,比钻风那块更阔几分,上头果然显出“总钻风”三个篆字。
钻风凑近一看,见那牌子金光闪闪,纹路清楚,虽仍觉得怪异,却信了七八分。
忙把令旗一收,躬身道:“原来是总钻风大人,的失礼了。只是的久在外山巡逻,未曾接到换差的令文,故而不识大人。”
悟空摆手道:“不知者不罪。我既奉命查巡,自要问你几句,免得你是那孙行者变化而成的,你且将咱们大王的各般本事来,若是半个字不对,你便是那孙行者!”
钻风一听,慌忙道:“回禀上官,我们共有三个大王,那大大王本事非凡,一口能吞十万兵,曾在南门前吓退过众神。二大王鼻子一甩能卷断山岳,便是兵将见了也要胆寒。三大王名号云程万里鹏,有一通玄法宝,名曰阴阳二气瓶,任你多少神通,一旦装将进去,不消一时三刻,便要化作脓水!”
悟空听罢,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点头道:“倒还算记得清楚。只是还需得仔细查看你周身是否有苍蝇蚊虫,免得被孙行者附身。”
钻风忙道:“大人请验。”
悟空假作绕到他身后查看,实则掌中已现出金箍棒,心中暗道:“簇妖怪吃人无数,打杀一个,也算替山中亡魂出了口气。”
当下将金箍棒朝钻风后脑打去。
谁知棒影才近,那钻风背后的大刀忽然文一响。
刀柄上“ 钻风 ”三个篆字蓦地亮起,一缕淡淡灵光自刀背腾出,正挡在钻风脑后。
当的一声轻响!
金箍棒点在灵光上,虽只使了几分力道,也震得那刀鞘颤了数颤。
钻风被震得一个趔趄,连忙回头,满脸惊疑道:“总钻风大人,方才何物响动?”
悟空也没料到这柄平平无奇的大刀,竟还有护主的禁制,心中暗骂。
他忙将金箍棒收回耳中,指着半空道:“方才有一只苍蝇飞了过去,我...”
悟空话还未完,钻风登时魂飞外,举起梆子便猛敲起来,尖声叫道:“不好了!孙行者来了!有苍蝇飞进山了!各处弟兄谨慎,守住关隘!”
梆子声如雨点一般,传出十里去。
片刻间,四下妖风乱卷,石后、林中纷纷钻出妖怪来。
狼虫虎豹,獾狢狸狐,獐鹿猩猩,俱持刀枪叉戟;又有些精怪披甲执旗,呼喝奔走,眨眼便把山道挤得满满当当。
悟空见势不妙,若在此时动手,暴露了身份便不好打听消息了。
他只得把脸一沉,喝道:“慌甚么!我等这么多人在此,便是孙行者来了,也用不着害怕,还是先去速速禀报大王!”
钻风紧紧跟在悟空身旁道:“总钻风大人得是,俺等这便去见三位大王!”
悟空被众妖拥在当中,暗暗叫苦:“本想套几句话便走,谁知倒叫这群妖请进妖窝去了。”
“罢罢罢,既来之,则安之。且去瞧瞧,簇妖怪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一路行来,只见狮驼岭中关卡重重,山石上插着妖旗,树林里伏着妖兵。
高处有飞禽成精的巡哨,低处有走兽化形的把门;每隔数里,便有一队妖押着活人往洞中运送。
悟空越看越怒,也越发心惊,“那黑熊果然不曾骗俺。簇妖兵竟然如此之多,且一个个熟知号令。俺若只顾逞强过路,恐怕真个要叫师父落到他们手里,届时便悔之晚矣。”
一路朝着岭中行进,悟空原想半路脱身,可那钻风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口中还不停道:“总头领莫怕,有的们护着,那孙猴子再大胆也不敢来!”
不多时,一众妖精便来到狮驼洞前。
左右妖手持兵刃,森然排列,见钻风回来,验了令牌,便放众妖入内。
悟空随众踏进洞门,只见里面却比外头更加宽阔。
正中高台上排着三张宝座,左边坐着个青毛狮子,右边坐着个黄牙老象,中间却又坐着一个妖王,正是先前钻风口中的三大王。
那妖金翅鲲头,星睛豹眼,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连环甲,腰束宝带,身量虽比青狮、黄象了许多,气势却最为凌厉。
钻风慌忙上前禀报:“大大王!有苍蝇进山了!”
那青狮精正端着酒碗,闻言手一顿:“苍蝇?可是那孙行者变化的?”
钻风道:“的不曾在看真切,是这位总钻风头领看到的!”
那大鹏金翅雕放下手中酒盏,冷声道:“总钻风?我狮驼岭四百巡山妖,只有钻风,从未设过什么总钻风。那人现在何处?”
钻风一愣,回头去寻,却见方才还跟在自己身后的“总钻风”竟已不见了踪影。
再往洞口一看,只见一道身影正不着痕迹地朝外退去。
大鹏目光如电,早已锁住那身影,厉声喝道:“那便是孙行者变化的!休要叫他走了!”
悟空暗道:“不好,叫这妖怪看破了,先走为上。”
他脚下一动,便要化风遁去。
那大鹏精早已厉喝一声:“好个孙行者!还想走么!”
只见他探手一抓,方画戟已落掌郑那戟一摆,洞中顿起狂风,无数妖涌了进来,挡住悟空去路。
悟空也不再遮掩,现回本相,取出如意金箍棒喝道:“好妖怪,你们倒识破得快。既识得俺,便先吃俺一棒!”
金箍棒迎风一晃,霎时粗如碗口,照着大鹏当头打去。
大鹏举戟相迎,铛的一声,火星溅满洞顶。
青狮精见了,提起大扞刀便自左边杀出;黄牙象也一声怒喝,长鼻卷动,持枪自右边攻来。
这场恶战,真个凶险。
一个金箍棒,神铁铸成,横扫处山石崩裂;一柄方戟,金翅妖王斜挑时罡风卷地;
一口大扞刀,青狮奋怒,砍来如雷霆压顶;一杆长枪,黄象逞威,刺去似毒龙出海。
悟空以一敌三,棒法如轮,先架开大鹏画戟,又挡住青狮宝刀,再避黄牙象长枪。
四般兵器在洞中撞击,震得珠灯摇晃,石屑纷飞。洞内妖哪里还敢近前,早徒两旁,只听兵器声响如骤雨,喊杀声直透九霄。
悟空斗了数十合,心中叫道:“这三个果然都有些手段。俺若只对一个,自不怕他;如今三人夹攻,怕是硬拼不得。”
他把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忽然卖个破绽,故意叫黄牙象一枪擦过肩头。
大鹏精见机,方戟急进,青狮大刀也横斩而来。
悟空趁三般兵器齐至,喝声“长!”
金箍棒猛地撑开,将三妖逼退半步。
而后便一个筋斗翻出洞门,爬上云端,厉声道:“三个泼魔,俺老孙今日先放你们一马,改日再来与你们算账!”
青狮精提刀赶出,怒道:“孙猴子休走!”
黄牙象长鼻一卷,想要去扯云头,哪里还够得着。
大鹏精冷笑道:“大哥二哥且守住洞府。这猴子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而后便现了原形,但见一只金翅大鹏鸟,翼展遮,双翅一展,狂风大作,朝着悟空追了上去。
悟空一个筋斗便是十万八千里,可那大鹏展一展翅也有九万里,偏他双翅扇动之速,更胜悟空翻筋斗的工夫,两人竟是越追越近。
二人一前一后,不知追出了多少万里。
悟空被追的怒火四起,回头一看,见那大鹏只是一人追来,心中暗道:“来的正好!先前三个打一个,俺老孙施展不开。如今只你一个便敢追来,正好拿你撒一撒气!”
他当即收住筋斗云,翻身回转,金箍棒在掌中一横,径朝那振翅追来的大鹏再度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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