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唐三藏师徒四众,自过盘丝岭后,一路西来,经历数月。
其间翻高山,涉恶水,宿野店,餐风露,虽有悟空神通护持,到底路远途长,路途疲惫不已。
这一日,日头已过中,四下里尽是黄土荒坡。
前后不见村烟,左右没有人家,只有几株焦黑老树歪在路旁,枝上乌鸦不叫,倒有几缕阴风从地缝里钻出,带着一股不出的腥腐气。
八戒拖着钉钯,气喘吁吁道:“师父,这西方路上也忒没个讲究!俺们赶了多少日子,莫斋饭,连个讨水的庄户也见不到一个,今日怕是又要露宿荒野了。”
唐僧坐在马上,面也有几分倦容,闻言只得道:“此处荒凉,料来也无处可以投宿,且在树下歇一歇脚罢,再作计较。”
八戒一听能歇,登时来了精神,把钉钯往地上一插,也不管干净不干净,便一屁股坐到一株枯树根下,嘴里还嘟囔道:“这一路把人赶得骨头都散了。”
“哎哟!”才刚坐下便听得八戒一声惨呼之声。
八戒摸着后臀跳将起来,探手在土中一摸,却扯出一条灰白之物。
他拿在手中细看,以为是个兽骨,骂道:“连个骨头也来欺负你猪爷爷!”
悟空蹲在树杈上看得分明,咧嘴笑道:“呆子,莫乱骂。那可不是什么兽骨,分明是一截饶腿骨哩!”
八戒细细看去,只见那骨头一头圆润,一头断裂,白森森上还挂着几丝烂肉。八戒面皮一颤,忙将它丢得老远,连退数步。
悟空跳下树来,拿金箍棒拨开地上厚厚一层浮沙。沙土之下,赫然又露出几块断裂头骨,一只干枯手掌五指蜷曲,半埋半露,像要从黄泉里爬出来一般。
唐僧看得面色煞白,连忙合掌念佛:“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此处怎有这等惨状?”
沙僧放下担子,蹲身察看片刻,沉声道:“看这模样,怕不是遭了灾,而是有妖怪作恶。”
八戒听“妖怪”二字,已向悟空身边靠了半步,强撑道:“晦气,晦气!妖怪吃人便吃人,怎把骨头乱丢?也不知讲个收拾。害得老猪一屁股坐上去。”
唐僧脸色煞白,忙起身催促:“此处不可久留,快些走,快些走!”
四人挑起行李,匆匆上路,沿着那条荒道往前行去。
可越往前走,那白骨越多。道路两旁的人发缠在荆棘上,随风飘摆;破衣烂衫挂在枝头,如片片惨白幡子。
唐僧闭着眼不敢多看,任由八戒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
那地面也是颜色越发深沉,散发着阵阵恶臭,乃是多年血水渗入土中,凝成一片片乌黑的斑纹。
八戒走在马前,嘴上虽还嘟囔,钉钯却抓得甚紧。沙僧挑担旁边,步步留神。
唯有悟空一双火眼金睛转动,朝前一望,见那远处群岭如龙蛇盘踞,岭上黑云压顶,云中妖气翻腾,直冲霄汉。
唐僧也看见那黑云,勒住白马,声音微颤道:“悟空,前边这云头好生凶恶。为师看它云色不正,阴森非常,怕是有妖魔盘踞。我们不若绕开些,从别处过去。”
悟空跳到半空,运起火眼金睛朝岭中望去。
只见那狮驼岭上妖气弥漫如潮,黑云滚滚,果真是个大凶之地。
可他前番在盘丝岭被困多日,后又未曾亲自与那佛门菩萨交手,只觉浑身筋骨都闲得发痒,正想寻个由头活动活动。
当下笑道:“师父放心,有俺老孙在此,再多妖怪也挡不得咱们西行之路!只管走便是。”
八戒在旁帮腔道:“师父,猴哥得有理。咱们总不能回回遇山绕山,遇水绕水,那得何年何月才到灵山?何况俺瞧着这山里虽是怕人,未必真有那般大本事的妖怪。”
唐僧见徒弟们都不肯绕路,又见悟空神情笃定,只得叹道:“罢了。只是你等须得仔细,莫要再玩闹了。”
悟空笑道:“晓得,晓得。师父只管把心放在肚里。”
四众又走了半晌,日光渐斜。
那岭外荒地竟忽现两座土房子,一座稍大,门前支着铁炉,炉中火星不旺不弱;一座稍,屋顶还留着新泥的痕迹。
大房前头立了几块木牌,上写“当铺”“铁匠铺”“药坊”几个大字,旁边摆着数十件兵器,虽多有破损,却仍见几分宝光。
八戒眼睛顿时亮了,喜道:“好,好!总算见着个房子了!师父,快些过去,问那人家化些斋饭。便是没有热饭,讨两碗水喝也是好的。”
唐僧心中也是一喜,道:“莫不是山中的猎户?”
悟空却望见那炉前有个白熊精,生得肩宽背厚,白毛披颈,手里拎着一柄铁锤,正在砧上敲打一截断杖。
那妖怪虽不显什么凶恶法力,身上却有妖气浮动。
眉尖一挑,拦住八戒道:“呆子,莫忙。那两个房子怪得很,门口又摆着兵器,里面住的还是妖精。你们且在此看着师父,待俺去问上一问。”
罢,他将身一纵,早落在土房前头。看了看屋外摆着的那排兵器,只觉有些眼熟。再细看几件,竟有金刚杵、降魔杖、戒刀铜钵之类,虽已重新打过,但制式分明是佛门之物,他心中疑惑顿起。
那白熊精听见风响,见是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穿一领虎皮裙,提一根铁棍,倒也不惊慌,把铁锤往边上一放,问道:“这位猴大王,是来换兵器,还是来求药?”
悟空笑道:“你这妖怪倒是会做买卖。俺不换兵器,也不求药,只问你几句话。你门前这些破烂家伙,都是从哪里得来的?”
白熊精老实答道:“乃是我家大饶东西。大人叫俺在这里看铺子,偶有路过的妖,便来换些趁手的。”
悟空蹲下身,拾起一截裂纹斑驳的禅杖。越看越觉得眼熟,心中暗道:“这不是盘丝岭大战时佛兵所使的物件?俺那时只顾带着师父西行,倒不曾好生搜寻。原来许多宝贝,都叫旁人拣了去,真个亏煞老孙。”
他将禅杖放回去,道:“把你家大人请出来。俺倒要见识见识,是哪个妖怪在这般凶地做上了买卖。”
白熊精闻言,朝屋里喊道:“大人,有个猴大王来访。”
屋内叮当声停了。少时,门帘一掀,走出一个黑熊模样的壮汉来。
他早听见外面动静,此刻装作偶遇,一见悟空便假作惊喜,将两个熊掌一拍::“哎呀!原来是齐大圣孙悟空当面。妖当真是有眼无珠,未曾远迎,恕罪,恕罪!”
悟空倒是一愣,围着他转了一圈道:“你这黑熊,俺从不曾见过你。你如何认得俺老孙?”
余尽忙道:“妖前番在盘丝岭时,曾在红孩儿大王那一方听命,远远见过大圣的尊容。那时大圣一条金箍棒,打得风云变色,妖心里好生敬仰,只不敢凑到近前。”
悟空听他提起红孩儿,又得有鼻子有眼,便信了几分。
他性最受不得旁人奉承,又极重“齐大圣”四字,当下收了棒子,笑道:“原来你是红孩儿的手下。怎得会跑到这地界来了?”
余尽叹了口气,道:“大圣有所不知。前番盘丝岭神佛交战,崩地裂,妖们死的死,散的散。妖命大,趁乱逃出,捡了些佛兵遗下的残器。本想寻个安生处修行,谁知一路逃到这里,身上无甚家当,只好仗着会打几下铁,做个营生糊口。”
悟空听得点头,又忍不住朝那些兵器望了两眼,心中仍觉可惜:“俺当初若多留个心眼,怕不是也能拣几件好物。罢了,事过境迁,再无益。”
他便问道:“俺正要往那岭中去。你既然在此谋生,可知此山中是个甚么光景?”
余尽面上作出惶恐模样,连连摆手道:“大圣若听妖一句,还是莫去为好。那岭中有三个大魔头,一个比一个凶恶,各有通手段,麾下妖更不知几万。”
“妖虽自盘丝岭那样的乱处侥幸逃过一命,可见了簇妖气浓烈,也只敢缩在岭外,不敢踏进去半步。”
悟空却不以为意:“三个魔头又怎的?俺自花果山起,打过的妖怪不知多少,俺老孙来了他的好日子便要到头了。”
他回头对远处的唐僧喊道:“师父,快些过来罢!”
唐僧与八戒、沙僧这才走了过来。
唐僧见余尽与白熊精两个皆是妖怪模样,心中不安,不敢上前。
余尽看出他顾虑,忙解释道:“长老莫怕。的虽为妖身,却从不吃人。平日里都是靠着打铁的手艺,做些买卖过活。”
八戒将九齿钉钯拄在地上,哼道:“你这黑熊精,嘴上得好听。那一路的骨头多得能垒城墙,谁知是不是你们在此做的打家劫舍的营生?”
白熊精一听,连忙摆手,却也无从辩驳,毕竟他真吃过,只是没有吃那么多。
悟空笑骂道:“呆子,这黑熊是俺那侄儿红孩儿的人,识得俺老孙的本事,料来不敢在俺面前作恶。”
八戒一听是红孩儿的手下,又听悟空打了包票,顿时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到门口的墩子上:“既是我那侄儿的人,那想来便没问题了。”
唐僧仍有几分不安,却见余尽不住赔笑,白熊精看着又老实巴交,便道:“既如此,便叨扰二位...施主了。”
余尽忙道:“不敢,不敢。白熊,你还愣着作甚?快往山边寻些山果野菜来。今日有东土圣僧到此,须得好生款待,莫要失了礼数。”
白熊精应了一声,提着铁锤便往外走。
八戒却拦住他道:“白熊兄弟,你可仔细些,多寻些能填饱肚皮的。可莫要拣些个酸果子回来糊弄俺等。”
白熊精挠了挠头,答道:“俺晓得。”
不多时,白熊精抱了一大堆山果野菜回来,但他却不会弄置那野菜。
沙僧为了安全起见,也帮着收拾,开始生火煮菜。
吃完后,余尽让白熊将房子让出来,让圣僧住,白熊自也不敢不答应。
一行人在此歇息一晚后,次日一大早,悟空对唐僧道:“师父,你们且在此歇着,莫要乱走。俺老孙先去那山中打探打探,看看那三个妖魔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唐僧叮嘱道:“悟空,切记心。”
“师父放心,俺省得。”
罢,他纵起筋斗云,径往那黑云压顶的狮驼岭中打听消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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