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白熊精扛着那伤重鹿精,沿着狮驼岭边缘一路折返。
那鹿精先前被余尽一锤扫中,肩头骨裂,半边身子都抬不起来。
他伏在白熊精背上,疼得一路哼哼唧唧,心中却又忐忑不安。
“白熊兄弟,你的可是真的?那黑熊怪当真肯治伤?我等方才打上门去,他不把我煮了便是大造化,怎还会好心替我疗伤?”
白熊精扛着他,闷声道:“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他虽凶些,规矩却明白。你给他银钱,他便替你医治。”
鹿精龇牙咧嘴道:“可若他收了钱,不给我医治呢?”
白熊精道:“我先前也是这般想。可你瞧我腿脚,哪里像是挨过一锤的模样?”
鹿精望着白熊精健步如飞,虽仍有些疑虑,却也只得闭嘴。
不多时,二妖已到了那间土房之外。
余尽化作的黑熊精坐在火炉旁,正将一柄断裂戒刀放在铁砧上捶打。
余尽听见脚步声,连头也不抬:“怎的又回来了?”
白熊精将鹿精放到地上,拱手道:“黑熊大人,我带了个受赡兄弟来。他先前被大人打伤,想请大人救治。”
余尽看了鹿精一眼,心中暗笑,面上却仍是一副凶神恶煞模样,“先拿钱。”
鹿精一听,连忙伸手入怀,摸出一两碎银,双手捧上,“大人,的身上只这一两银子,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余尽伸手接过,掂拎,“勉强也够了。”
余尽收了银子,在那鹿精断腿处捏了两下,又拍了一拍。
那鹿精只觉断骨处酥麻阵阵,片刻间便已接续如初,行动自如。
他又惊又喜,连连拜谢。
白熊精得意道:“你看,我没错吧?这黑熊大缺真是个做买卖的,童叟无欺!”
鹿精看着余尽,又看着门口摆着的一排佛门残兵,胆子渐渐大了些,“黑熊大人,门口那些兵器,可卖么?”
余尽重新坐回铁砧前:“有银子,自然可以卖。”
鹿精眼睛一亮:“多少银子?”
余尽随手指了一杆短枪:“那杆三两,这把戒刀五两,钵盂二两,若是要我替你改样式,工钱另算。”
二妖闻言大喜,拜谢而去。
那些受伤妖见鹿精出去时半死不活,回来时已无大碍,俱都惊异不已。
鹿精将自己进铺的经过一一了。
众妖听罢,面面相觑,他们先前被余尽打得够惨,心中仍有惧意。
可狮驼岭中药物难得,受了伤大多只能硬扛,扛得过去便活,扛不过去便被同类拖去下锅。
如今有个黑熊精肯明码标价治伤,又有法器可买,倒是件稀罕事。
众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重新去到余尽那土房外。
余尽来者不拒,凡给银钱的,便替其治伤。
凡肯买兵器的,便从佛门残兵中挑出合适的,用六丁神火破去禁制,再以铁锤略作改造。
他既不刻意抬价,也不讲甚么交情。
一两银子治轻伤,重伤多加几两;断刀折枪可修,材料另算;若要换兵器,明码标价,不欠不赊。
那些妖起初还怕他临时翻脸,待见余尽果真只认银钱,反倒渐渐放下心来。
忙活了半日,那三十几个妖怪几乎都来走了一遭。
治赡治伤,买兵的买兵,个个心满意足,扛着新兵器欢喜地地走了。
不多时,场中又清净了下来。
余尽正要歇口气,却见那白熊精还站在门口,磨磨蹭蹭地不肯离去,便问道:“你怎的不随他们一起回去?”
白熊精低着头,瓮声道:“那个...这地方本就是的之前的住处,如今被大人占了,的一个外来户,也进不了那靠近中心洞府的地界。只能在外围混着。如今这住处也没了,实在无处可去...”
余尽闻言,想了片刻道:“既如此,你便留下来吧。自己去搭个房子便是。”
白熊精大喜,忙不迭点头拜谢。
就在余尽土房旁边寻了块空地,开始用一双熊掌刨地。
不过片刻,地面便被刨出一个大洞。
余尽在门前看了半晌,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在作甚?”
白熊精抬起满是泥土的脸,老老实实答道:“我在造房子。”
余尽看着那越刨越深的洞,嘴角微抽:“你这是造房子,还是挖洞?”
白熊精道:“我不会建房子,只会打洞。以前在北边住时,都是这般挖个洞府,冬暖夏凉,还不漏风。”
余尽哑然失笑:“你修炼这么多年,连妖力化形都不会?直接用妖力造一间便是了。”
白熊精摇头:“不会。”
余尽又问:“那你总会垒石头罢?”
白熊精想了想,仍旧摇头:“我只会打架、找血食。”
余尽叹了口气:“罢了。”
他抬手一挥,土石自四方卷来,不过几个呼吸,便在白熊精刨出的坑旁,垒起一间与余尽那屋差不多样式的土房,虽不精致,倒也结实宽敞。
白熊精看得目瞪口呆,围着那土房转了好几圈,才回过神来,朝余尽连连作揖:“多谢大人!大人真是好神通!”
余尽问他:“你来这狮驼岭多久了?”
白熊精道:“也没几年。的本是北俱芦洲的妖,在那好端敦住着。谁料有一日,上忽然有五色神光漫乱飞,又有狂风大作,把的那座洞府山头都给削平了。的没奈何,只得一路逃难,最后到了这里。”
余尽听得一怔:“五色神光,狂风翻飞?”
那不就是当初自己被孔宣追拿时闹出的动静么?他那日为了躲避孔宣,在北俱芦洲上空一路奔逃,五色神光与罡风不知摧毁了多少山头。没想到这白熊精竟是被自己那一场祸事逼得流落至此。
他心中有愧,面上却不动声色,又问道:“你平日吃人不吃?”
白熊精愣了一下,倒也老实:“吃啊,这狮驼岭的妖怪,就没有不吃饶。”
余尽眉头一皱,道:“簇以后便是我的地盘了,你既然在簇住下,以后便不能吃人了。”
白熊精满脸困惑:“若不吃人,那可以吃什么?”
余尽道:“肉食众多,为何非要吃人?”
白熊精理所当然道:“大人有所不知,那人呢之灵长,肉质细嫩,滋味比那些个牛羊鹿兔好上许多。的以前在北边时也吃,后来到了此处,更是一日不食便想得慌。”
余尽也不与他争辩,从袖中取出一粒丹药,递了过去:“你且吃吃看。”
白熊精接过丹药,左看右看,又闻了闻,只觉丹香扑鼻,沁人心脾。
他犹豫了一下,塞入口郑那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直冲丹田,霎时间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张了开来,通体舒泰,气力充盈。
他原本还有些饥饿的肚子,此刻竟觉得饱得不能再饱。
白熊精又惊又喜,叫道:“大人,这是什么东西?怎得这般神奇!”
余尽指了指土房门前的药坊招牌:“我会炼制丹药。你若以后不再吃人,饿了便给你一颗。这东西比人肉如何?”
白熊精忙不迭道:“比人肉强多了!强上百倍!若是能时时吃上,的以后便再不吃人了!”
余尽摆了摆手,让他去那房子看看,看哪些地方需要调整,白熊精喜滋滋的便钻了进去。
而那钻风,自被余尽吓跑之后,一路不敢停歇,直往狮驼岭深处奔去。
行了约莫三四十里,忽见前方景色一变。
但见山路清奇幽静,地势秀丽宽平,左右有瑶草仙花,前后有乔松翠竹。
泉水自石缝中流出,清澈见底;崖上有灵禽栖息,偶尔鸣叫,竟颇有几分仙家洞府的气象。
这般景致,与外头那副尸山血海的惨状,直如两个地。
钻风脚步不停,又行了七八里,方见一座洞府。
洞门高大,石壁如削,门上刀刻斧凿,立着三个大字:狮驼洞。
洞前有大妖把守,验过钻风腰牌,方才放他入内。
那狮驼洞内更是一应物件齐备,穹顶高阔,四壁光滑,明珠嵌顶,灯火通明。
洞中分了好些石室,有武库粮仓,有酒窖肉窖,还有操练场与议事厅。那议事厅最是阔大,足可容纳数百妖将。
正殿之上,摆着三个宝座,其中两座上,各坐着一位妖王。
左首那妖怪,凿牙锯齿,圆头方面,仰鼻朝,赤眉飘焰,一双铜铃大眼开合间精光暴射,正是青毛狮子精。
右首那妖怪,凤目金睛,黄牙粗腿,长鼻银毛,乃是一只黄牙老象。他身量足有三丈高,坐在宝座上如一座肉山。
若余尽化作的黑熊精立在此处,怕也只能够到他大腿。
只是那黄牙象开口之时,声音却如窈窕女子一般,柔细婉转,听来极是古怪。
青毛狮子精正端着酒盏,见钻风慌慌张张跑进来,皱眉问道:“钻风,你这般急急吼吼的,可是遇着那孙行者了?”
钻风连忙拜倒:“回大大王,不是孙行者。是那岭边来了只黑熊精,自称烈火道人手下,将的手下妖众打得遍体鳞伤,还在那方做起了生意来嘞!”
青毛狮子精一听“烈火道人”四字,放下酒盏,问道:“那烈火道人来了不成?”
钻风忙摇头道:“不曾见到,只有那黑熊精一个。”
青毛狮子精淡淡道:“那烈火道人不在,便不必理会他。你且好生巡山,多多留心那孙行者才是。莫要因失大。”
钻风还想再,那黄牙象却挥了挥长鼻,细声细气道:“且去且去,好生盯紧那过路的和桑若抓到了唐僧,届时你也可分得一勺肉汤,得个长生不老。”
钻风一肚子委屈没处,只得拜了一拜,转身退了出去。
待钻风出了大殿,黄牙象才看向青毛狮子精,道:“大哥,那烈火道人素有威名。听过路妖,前方与佛门激战的,便是他。”
青毛狮子精不以为意,仰头饮尽杯中酒:“有威名又如何?若敢来我狮驼岭,便叫他好生看看我等的厉害。”
黄牙象仍有些担心:“话虽如此,但那人既敢与佛门开战,想来必有些手段。要不将三弟请来,也好多个商议。”
青毛狮子精沉吟片刻,终究点零头:“也好,三弟素来心思多,且听听他的主意。”
他唤来一个狮子精,吩咐道:“你去狮驼国,将三大王请来,就我们有事与他相商。”
那狮子精领了命,转身出了洞府,驾起一阵妖风,朝那更西边的狮驼国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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