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余尽离了庭,驾起遁光,不紧不慢朝蜀中方向而来。
他凭着记忆,穿州过府,越岭翻山,待落到一片连绵青山之间,忽然一怔。
眼前地界分明是他当初修炼之处,可又大不相同了。
山脚有清泉环绕,山腰生松柏成林,山巅紫气盘旋,灵雾如带。原本荒凉的山道如今已铺成青石径,石阶曲折而上,直通云雾深处。
四周灵气也比从前浓厚数倍,有飞鸟衔花,绕山鸣啭;有白猿攀藤,在林间跳跃;山涧中灵泉潺潺,泉边青芝、紫草随处可见。
余尽抬头望去,只见山巅之上立着一座宫殿,上覆碧瓦,下砌白石,飞檐斗拱,金柱盘龙。
正门上方悬着一块金匾,匾额之上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太玄宫。
余尽站在山道前,一时有些恍惚:“这便是我那下界道场?”
他原本只事向玉帝求了一方山场,本想着寻个清静地方暂住,哪曾想庭竟将道宫都给修出来了。
宫门之前,有数名黄巾力士来回洒扫。
余尽落在宫门前。
一名黄巾力士见他前来,上前喝问道:“来者何人?此处乃太玄真君道场,不得擅闯。”
余尽道:“我便是太玄真君。”
而后将自己的玉圭拿出递给他们看。
那力士检查完毕,连忙与其余几名力士一同拜倒:“原来是真君归来,神等失礼。”
余尽摆手道:“无妨。你们是何时来的?”
那黄巾力士起身答道:“我等奉庭敕令,前来此处修建道宫、镇守山场。真君若有所需,只管吩咐。”
余尽心中明白过来,心道:“庭办事,倒是比我想得仔细。”
余尽看了看周遭,对那些黄巾力士道:“辛苦诸位了,你们仍照旧行事便是。”
黄巾力士齐声应诺,而后便各自退去。
余尽迈步入了太玄宫。
殿内陈设齐整。前殿供着空白神位,却未曾立像;左右有丹房、静室、书阁、器室,后方还有一座演武场。
虽不及碧游宫恢弘苍茫,却也称得上一座完整道宫。
余尽在殿中转了一圈,忽听外头有脚步声传来。
那黄巾力士进来禀报:“真君,簇山神土地求见。”
余尽转身出殿,果见那山神土地二人,一个身量粗胖,面色黝黑,一个身形瘦,灰须飘飘,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阶下。
见余尽出来,二神连忙上前参拜,口称:“本地土地、山神,拜见太玄真君。”
余尽抬手道:“两位不必多礼,起来话。”
山神起身,满面喜色道:“自真君受庭敕封,此山灵气大涨,地脉稳固,连带神与土地也各升了半品。真君大恩,神无以为报,日后真君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差遣神便是。”
土地连忙接道:“正是,正是。真君若想在此立庙塑身,收纳香火,神与山神定当全力相助,将这周边数百里土地都帮真君经营得妥妥帖帖。”
余尽一听,便明白二人前来的心思。
山神土地之流,最重香火功德。自己若在此立庙塑像,往来香客越多,他们自然也能得些好处。
可余尽如今还在西行局中,往后少不得又有风波。他不可能久守一方山场,更谈不上护佑百姓。
若立了庙宇,却不能照看簇,反倒误人。
当下便摇头道:“立庙塑身便不必了。我尚有要事在身,未必能常驻于此。香火既受了,便该护人平安,不能只拿好处不做事。”
山神与土地闻言,面上皆露出些失望。
余尽看在眼中,笑道:“不过二位守山护地,也有辛劳。”
他从袖中取出两枚丹药。
那丹药不过龙眼大,一青一白,丹香才一散开,便使殿中灵气微微震动。
山神、土地见了,顿时眼睛发亮。
余尽道:“这是我自己炼制的,于修行多少有些益处。二位拿去服了,也算我初回山场的一点心意。”
二人慌忙接过丹药,闻得丹香四溢,便知绝非凡品,当即又拜倒在地。
“多谢真君赐丹!我等日后定当尽心守护山场,不敢有半点怠慢。”
余尽点零头,让他们各自退去。
待山神土地离开,太玄宫又恢复清静。
余尽在道宫中静坐数日,忽地想起自己从前修炼的洞府,便沿着旧日山路寻了过去。
那洞府藏在一处断崖之下,外有藤萝遮掩,入口狭窄。余尽随手解开禁制,扑面而来便是一股陈旧尘气。
洞内布置仍与从前相差无几。
石床还在,炼器台还在,角落里堆着些用剩的矿石与铁块。
只是久无人至,地上落满尘灰,石壁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刀痕还依旧存在。
余尽立在洞中,恍如隔世。当年他便是在这里,自己胡乱摸索着炼制化血神刀,才渐渐走上了这条西行之路。
那时他不过一头食铁兽,懵懵懂懂,只想着多一件保命法宝,多活几年。
哪会想到后来竟能登入职,结识截教旧人,亲历多次神魔大战,甚至连准提圣人都亲自出手来拿他。
一切如梦。
“簇虽,却是我最初修行之处。”
余尽在洞中站了许久,终究没有改动半点旧物。抬手布下禁制,将洞府重新封住。
石门缓缓合拢,藤萝重新垂落,从此处再看,只是一面寻常石壁,再无半点洞府痕迹。
余尽回到太玄宫中,开始静修。
他每日吐纳灵气,又以神念沟通诛仙、戮仙二剑,虽离真正掌控还远,却也渐渐与他神魂相合。
如此便是一月,转瞬即过。
这日,余尽正在静室中参悟剑意,门外忽有黄巾力士禀报道:“真君,外头有人拜访。”
余尽睁开双眼,颇感意外:“我这山场才立下不久,何人会寻来?”
他心中一动:“莫不是赵公明师叔祖追着定海珠的事,寻到我这儿来了?”
想到赵公明在雷部与闻仲争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余尽顿觉头疼,连忙起身往外迎去。
才到宫门前,便见两人立在石阶之外。
一人是少年模样,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颈上套着一个金圈,身穿红袍,腰系金绦,正是哪吒三太子,身边站着那杨戬,正打量着他这道宫。
余尽见来者是他们,上前拱手笑道:“原来是三太子与二郎真君。二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哪吒左右打量了一番太玄宫,啧啧道:“太玄真君,你这地方修得不错。山清水秀,殿宇齐整,比我那云楼宫看着倒还好些。”
他眨了眨眼,又道:“可有些茶水给我们吃吃?”
余尽笑道:“自是有的。二位请进罢。”
当下将哪吒、杨戬迎入殿内。
余尽取出自己新官上任时,诸星官送来的灵果、仙酿、糕点。
哪吒也不客气,坐下便抓起一枚灵果咬了一口:“不错,不错。你这真君当得真是自在。”
杨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而不语。
余尽问道:“二位怎知我在此处?”
哪吒一边吃喝,一边道:“我那日回了庭,不敢久待,怕我爹见了要打我。这便去寻二哥收留,在灌江口住了些日子。”
“前几日,府里有人下来与我通气,你也下界了。我寻人查了查,发现你这道场离灌江口不远,便拉着二哥来瞧瞧你。”
余尽恍然:“原来如此。”
他看着哪吒,笑道:“你那日在盘丝岭打得痛快,怎的不考虑后果?如今反倒怕了?”
哪吒满不在乎地摆手:“没事。等过些日子玩够了,我再回去受罚。反正不过挨几板子的事情,忍一忍便过去了。”
忽然凑近些,问道:“倒是你,后来被那圣人打去了何处?”
余尽神色微顿,随即笑道:“不可,不可。”
哪吒见他不愿多言,也不纠结,摆摆手道:“不便罢。”
三人继续吃喝,杨戬四下看了看这太玄宫,赞道:“真君这处山场倒是清幽,正适合静修。只是地方偏了些,若需要人手,我灌江口还有些人手,可以拨些来帮你守山。”
余尽连连摆手:“多谢显圣真君美意,我也不打算常驻于此。这次只是事情闹得大了,来此避避风头,过些日子还要出去的。”
哪吒眼睛一亮,凑过来道:“下次什么时候搞事?也带上我去呗。”
杨戬在一旁伸手拉了他一下。
哪吒回头道:“二哥,你也想去不成?”
杨戬抬手扶额,只得强行转开话头,与余尽谈论起下界唐朝气运。
“如今唐土兴盛,百姓安乐,文风日盛,诸州府城皆有教化之气。西行一事虽多波折,终究也使人间气运愈发凝实。”
余尽点头附和。
唐朝正值鼎盛,西行取经牵动三界气数。盘丝岭大战虽闹得惊动地,南赡部洲的百姓可未必知晓。
杨戬又似随意道:“我那妹子得了稀柿之法,如今倒也有些成效。”
余尽心中微动:“杨戬忽然起此事,莫不是在试探我?”
他面上却不露半分,只顺着话道:“毕竟时二郎真君之妹,根性不凡,又有真君在旁照应,想来早晚能有所成就。”
杨戬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也不深谈。
三人又坐了许久,谈些上地下的闲话。哪吒兴致极高,几乎将案上灵果糕点吃去大半;杨戬则多饮清茶,偶尔应和几句。
待到日影西斜,二人方才起身告辞。
杨戬向余尽拱手道:“你若日后得闲,可来我那灌江口坐坐。”
余尽道:“有空定当登门拜访。”
哪吒也道:“我还要在灌江口住些日子。下回若是有了热闹,可莫要忘了我。”
杨戬瞪了他一眼,哪吒嘿嘿一笑,身形一晃,先化作一道红光冲上云霄。
杨戬向余尽略一点头,亦驾起祥云离去。
太玄宫重新安静下来。
余尽站在宫门前,望着二人遁光远去,心中却没有先前那般平静。
他回到静室,想继续参悟诛戮剑意,心神却始终难以凝聚。
丹田中那缕恶气绕着三品青莲缓缓盘旋,时而化作细丝,时而凝成一团,像是要挣脱,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余尽尝试引动恶气,分化分身,可仍旧寻不到斩出恶身的法门。
“夔牛我不够狠。可我要如何狠?难不成真去胡乱杀人,收集六魂幡所需煞气?”
余尽皱紧眉头:“要补足它的威能,需得无穷煞气。可蜀中山场清幽安宁,绝非久留之地。”
若继续留在此处,既悟不出恶尸之道,也寻不到六魂幡的养成之法。
更何况,盘丝岭一战,余尽至今不知最后究竟还剩多少人。自己跑得倒快,却把他们留在西牛贺州,也不知如今情形如何。
余尽起身,走出静室。
他唤来黄巾力士,吩咐道:“我需出去一趟。太玄宫仍由你们守着。”
黄巾力士拜道:“神遵命。”
余尽不再迟疑,驾起遁光,再度往那西牛贺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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