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听得夔牛问他,也是一怔。
他自从山野间走出,所经历的险境倒也不少。可若真正狠辣,他一时竟答不上来。
在下界时,他顶着食铁兽的根底,占的是妖族肉身强横的便宜;后来修为日深,依仗的也多是阵法与法宝。
哪一次不是先布局、先借势、先算后动?与人搏命的时机,不能没有,但确实少,毕竟都是自己逃跑为先。
并且为了积攒功德之力,也是尽量克制杀生,能不杀便不杀,能活擒便活擒。
而且此前在阵中斩杀日月光佛,是自己下的手,可那一斧之所以能成,靠的是周星斗大阵压阵,靠的是三百六十五位星君,他不过是在最好的时机挥出了那一斧。
若离了阵法,他还能杀得了佛陀吗?余尽心中没有答案。
余尽沉默半晌,尚未开口,夔牛已将脚从他身上移开,“罢了,看你这副模样,俺也不指望你能答出来。”
余尽恢复人身,缓缓从地上爬坐起来,衣袍上尽是尘土,肩背仍隐隐作痛。
夔牛站在他身前,周身雷光渐渐收敛,声音却少了几分先前的玩笑,“阵法、法宝,都是我教最擅长的。昔年万仙来朝,各有神通,各有奇宝,摆下阵来,便是圣人也要皱眉。”
“可依靠是一方面,自身强大更为重要。你子心思多,阵法也玩得不错,法宝更是一件接一件。可你若事事都想着借力,遇到真正无物可借之时,又当如何?”
余尽听着,心中却有几分不服:“前辈得轻巧,我如今一个人,纵然算上手下几个弟子,也打不了佛门那么多人。”
夔牛鼻中哼出一声:“俺也没叫你不用,可你莫要顾此失彼。阵法终有被破之时,法宝终有失手之日。”
余尽正要再,夔牛忽然从袖中掏出一颗仙杏,朝他扔来。
“拿着。”
余尽下意识接住,那仙杏仍有碗口大,金黄透亮,果皮上流转着丝丝灵光。
余尽见夔牛方才吃得起劲,还当此物滋味极佳,便不疑有他,张口便咬下一大块。
刹那之间,一股剧烈酸涩直冲灵。
余尽面皮一皱,口中酸得连牙根发软。那滋味好似把千百枚未熟青梅一并塞进口中,又混了些万年陈醋,直酸得他眼泪险些落下。
远处传来夔牛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子,这仙杏的滋味如何?”
余尽抬头望去,只见那老牛不知何时已走出老远,又哼起那不成调的曲,一步三摇地走了。
余尽强忍着没有把仙杏吐出来:“堂堂教中前辈,竟拿这般东西捉弄我。”
他心中骂了两句,转念又想,仙杏既是祖庭灵果,总不至于真是寻常酸果。当下咬着牙,又多吃了几口。
起初每一口皆酸涩难当,酸得他五官皱作一团,可待吃到大半,口中滋味忽然一变。
酸意渐消,继而生出一股甘甜。那甘甜不是寻常果肉之甜,而是如灵泉入腹,化作一缕缕温润生机,顺着喉咙流入四肢百骸。
余尽只觉周身疲惫尽去,方才被夔牛打得酸麻的筋骨也渐渐舒展开来。丹田中的三品青莲轻轻摇曳,贪婪吸收着仙杏化开的灵机,整个人重新变得神完气足。
待将最后一口果肉吞下,余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苦尽甘来,倒是和修行一般。”
他坐在场中,默默调息。
片刻后,余尽抬眼看着远处碧游宫的层层宫阙,心中仍有些不以为然。
“法宝好用,阵法也好用,怎能不依赖?我如今孤身一人,便是有红孩儿、六耳他们相助,也远不及佛门那般底蕴。若不用阵法,不借法宝,单靠着肉身去拼,和送死又有什么两样?”
“我的路子未必就错,这老牛怕是许久不曾和人好好过招,憋得慌了,这才来欺负我这后辈。罢了,不与他一般见识。”
余尽越想越觉得有理,缓缓站起身来。
他朝着演武场外拱手道:“夔牛前辈,弟子伤势已尽复,便先告辞了。”
夔牛不知在何处啃着仙果,远远应了一声:“走罢走罢。下回回来,俺再教你打架。”
余尽嘴角一抽,也不再多留。
他踏出太极演武场,穿过碧游宫长廊,来到那座巨岛边缘。海上云涛万里,碧波无际,岛外没有渡口,也不见来路。
余尽回头望了一眼,碧游宫隐在云雾之间,似梦似幻。
盘丝岭一战前后,他本只是一个庭副将。
如今却得祖庭相护,获诛戮双剑,又添六魂幡。福祸相依,因果纠缠,未来之路愈发难测。
余尽心中微叹,驾起遁光,直往庭而去。
他才飞出海岛数百里,再回头时,后方海茫茫,碧游宫已消失无踪。
原先所在之处只余碧波荡漾,白浪翻卷,仿佛从未有过一座截教祖庭。
碧游宫中,夔牛蹲在一片仙杏林里,手里抓着两枚果子,望着余尽离去的方向,低声嘟囔。
“我教阵法再强,还不是都被破了。那子悟性不错,胆子也不,就是打架太不成样子。日后若真遇强敌,怕是要吃大亏。”
话音刚落,上忽有一道雷霆炸响。
轰隆!
夔牛浑身一抖,手中仙杏险些掉在地上。
他连忙抬头,赔笑道:“老爷,我可真不是欺负他。那子确实不会打架啊。”
那雷声徘徊了片刻,渐渐隐去。
夔牛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长出一口气:“俺还不是为了他好,本来就是妖身,不会打架算个什么事儿...”
余尽穿越层层罡风,不多时便见南门在云海尽头显现。
门巍峨,金光万丈。门前云雾如瀑,琼楼玉宇隐在九霄之间。
守门神按剑持戟,见余尽自下方飞来,只略略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并无半点拦阻之意。
余尽按下遁光,心中稍安:“看来玉帝还未将我逐出庭。盘丝岭杀了那么多佛门之人,又惹出圣人,我还以为回来便要先上斩仙台,没想到守门的连问都不问一句。”
他步入门,正思量要不要先往凌霄殿点个卯,迈步走过去。
忽见前方一道金光急急而来。
来者头戴金冠,身披道袍,长须飘飘,面色却十分焦急,正是赵公明。
赵公明一见余尽,二话不,抓住他胳膊便往雷部方向飞:“好子,可算是回来了!快些跟我走!
余尽被拉得一个趔趄,忙道:“师叔祖,您老人家这是作甚?怎得这般着急?”
赵公明袍袖飞舞,头也不回道:“子,此次须得帮我!”
余尽一头雾水:“弟子如何能帮得上师叔祖的忙啊?”
赵公明道:“少废话,到了便知。”
二人一路穿过宫云廊,直至雷部正殿。
但见雷部殿宇森严,殿前两排将执戟而立,殿内闻仲端坐主位,正慢条斯理批阅文卷。
赵公明进门便喝道:“闻尊!你休要装模作样!快些将你手下十君交出来,我有话问他们!”
闻仲抬起头来,眼里竟有几分笑意:“师叔今日前来,是要提前将战胜奖励发放么?”
赵公明一听,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好你个闻仲!你手下那十君,先前抢夺了燃灯的八颗珠子。那些珠子是什么来历,你比谁都清楚!他们夺了便夺了,竟也不知会我一声,也不提归还之事。若不是我从旁处听来风声,怕是要被你们瞒过海!”
余尽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盘丝岭星斗大阵内,燃灯古佛二十四诸破碎,定海珠四散。十君趁乱抢得其中八颗,竟一直没有还给赵公明。
赵公明本是定海珠旧主,如今听得风声,自然坐不住了。
闻仲不慌不忙道:“师叔此言差矣。那几颗珠子是我雷部众将拼死在战场上夺来的战利品。既是战利品,自然归我雷部所樱哪里听过将战利品白白送饶道理?”
赵公明气得胡须直抖:“战利品?那是我赵公明的珠子!而且你们拿了会用吗?二十四诸早被燃灯那厮炼化得面目全非,凭你们几个,胡乱祭炼,莫要把那宝珠给炼废了!真是气煞我也!”
他转头看向余尽:“子,你是那场战事的负责人,战利品如何处置,快些评评理!”
闻仲也看过来,眼中笑意更浓:“太玄真君,你是当事人,你且,这战利品该怎么分?”
余尽站在二人中间,只觉如芒在背。
一边是师叔祖赵公明,一边是师叔闻仲,两个都是长辈,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他干咳一声,脚下悄悄往殿门外挪了两步:“这个...弟子当时被圣人打飞,昏头昏脑,后来如何实在不知。两位长辈且慢慢商议,弟子还得回勾陈宫点卯,便先告辞了。”
罢,他转身便走。
赵公明哪肯放他,伸手便要来拉,口中叫道:“子莫跑!”
可闻仲已抢先一步挡在赵公明面前,笑道:“师叔莫要着急,既来了我雷部,且喝杯茶水。我新得了上好的云芽仙茶,师叔尝过再走不迟。”
赵公明被闻仲拦住,脱不开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余尽如一道烟般溜出雷部正殿,气得连连跺脚。
余尽趁二人话,早已化作一道遁光,溜出了雷部正殿,“这等绕来绕去的旧事,谁爱管谁管。”
他一路不停,径往勾陈宫而去。
勾陈宫中,星辉垂落,四周兵来往有序。
勾陈大帝端坐殿内,见余尽全须全尾地回来,面上难得露出一丝欣慰:“回来便好。”
余尽上前见礼,正要问那日盘丝岭之事:“帝君,弟子那日...”
勾陈大帝却抬手将他打断:“陛下已有旨意。”
余尽心头一紧。
勾陈大帝看着他,缓缓道:“此次你领兵作战不利,陛下罚你一年俸禄,外加反省五日。”
余尽愣住了:“就这么点处罚?”
他原以为盘丝岭一役佛门有佛陀陨落,自己不革职查办,至少也该被关进牢问罪。
谁知竟只是罚一年俸禄,再反省五日。
勾陈大帝见他神色古怪,召他近前,压低声音道:“此次本来你有大功。周星斗阵初显威能,又助庭夺了些权柄回来,陛下原本是要赏你的,只是那边死了一个佛陀,怕闹得凶。为了顾全两边面皮,你的功劳便不能明着记了。”
余尽仍有些不解:“弟子可是与佛门直接开战了,他们西方岂会善罢甘休?”
勾陈大帝瞥他一眼,咳嗽一声,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胡,明明是你阵法使用不到位,加之佛门诸人被邪魔污染,你不过是在除魔。听明白了吗?”
余尽张了张嘴。原来庭早已替他定好了辞,心中一阵复杂:“这话,佛门能信?”
勾陈大帝道:“他们信不信不重要。庭这边便是这般记的。你是庭正神,又得玉帝准许操练周星斗阵。只要庭不认你的罪,佛门便不能明着来拿你。”
余尽只得点头:“弟子明白了。”
勾陈大帝又道:“陛下让你反省五日,这几日莫要到处走动,免得又被人抓着问话。”
余尽本还想着去寻太阳、太阴以及诸星官道谢,便问道:“那诸位星官此前为弟子入阵,又被准提圣人一刷送回南门,弟子总该去拜谢一番。”
勾陈大帝摆手道:“不必。你前次大战,想必身受重伤,我这儿也不适合养伤,你便先回你下界道场吧。”
余尽听到“下界道场”四字,忽的才想起,此前玉帝曾准许他在下界立道场,只是他一路忙于西行劫难、竟将这件事忘在脑后。
“如今既不能在庭待着,倒正好回去看看。”
余尽拜别勾陈大帝,出了勾陈宫,驾云直下九。
云路漫漫,罡风呼啸。
他穿过层层幕,赶往下界,去寻自己当初蜀中修炼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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