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瞥了余尽手中那面旗帜一眼，额上竖眼微不可察地眯了茫
素色云界旗，又名聚仙旗，乃是王母娘娘压箱底的几件护身至宝之一。
当年封神之战时他曾见此宝展过此旗一次，旗面一展，彩云四合，万邪不侵，漫截教门饶法宝竟无一件能近其身。如今竟这般轻描淡写地塞给了这子。
闻仲暗道：“这子倒是深得庭器重。”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只是对余尽叮嘱道：“将那旗子收好，莫要在阵前随意摆弄。此乃王母娘娘随身之宝，若有闪失，莫是你，便是本帅也担待不起。此番出征你随本帅在军中，多看多学，少逞匹夫之勇。”
余尽忙将旗收入袖中，道：“是，师叔。”
他虽也曾在下界见过兵围山，见过诸神布阵，却从未真个随庭大军出征。
此番立在云头，只见各部星君、雷将、罡地煞按方而列，旗号一动，便有千百道神光自门外铺开。雷部、斗部各自选定方位，不需多言，便如河分流。
余尽看得心中暗道：“怪不得庭能统三界。这等调兵之法，平日瞧着散漫，真动起来倒半点不乱。”
闻仲将墨麒麟一催，大军便浩浩荡荡地朝盘丝岭方向开拔。遁光划破际，不过片刻，众神已至盘丝岭上空。
余尽运足目力，往那下方看去，只见那下方山岭千重，妖雾万叠，黄烟如大河盘绕，浊浪在山谷间回环不绝，十处杀门藏于云雾深处，隐隐有风雷水火翻腾，刀光剑影闪烁。
余尽心道：“竟然摆出了九曲黄河阵，而且看样子是最完整的外阵，足足六百面阵旗，按九宫八卦方位分列，难怪庭攻不进去。”
下方中军大帐之中，余尽分身正盘膝坐在案前调息。
他体内的恶气在数日前的压制后稍稍平复了些，可依旧如一头蛰伏的凶兽般在经脉深处蠢蠢欲动。
忽而心念微动，似有所感，抬头望向穹，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感应正随着大军缓缓降落。
“有趣，有趣。”分身低声道，“这是要我自己打我自己么？”
闻仲毫不客气地坐了中军大帐的主座。那双蛟金鞭交叉搁在案上，墨麒麟伏在帐外打着响鼻，雷部剩余君分列两侧，斗部诸星宿与罡地煞神将依次排开。吕岳与鲁雄将数月来的军情一一禀报，到李王与三太子如何失陷、雷火二部如何被迷药所困、瘟部水部如何围而不攻、佛门三万佛兵如何折损大半之时，闻仲始终面色如常，只是额上那只竖眼偶尔闪过一道精光。
闻仲引诸神落下，与吕岳、鲁雄所率兵马合于云中大营。那
大营悬在盘丝岭外，云垒高筑，四面兵巡守。
吕岳鲁雄二人见闻仲到来，俱上前迎接。
闻仲毫不客气，径入中军大帐，坐了主座。雷部剩余君分列两侧，斗部诸星宿与罡地煞神将依次排开。
除盖障菩萨、悟空、吕岳、鲁雄及诸部星君皆入帐郑
余尽落在闻仲侧下，静静看着众人神色。
闻仲开口道：“下方如今是什么阵势？”
吕岳道：“自李王、哪吒三太子并诸兵被困之后，我等便不敢轻攻。此阵外看黄雾重重，内里却阵门无数，这些时日也不停的派过几队散兵下去查探，可惜至今都还未回。”
闻仲点零头，转而看向除盖障菩萨，道：“菩萨曾亲身经历了那妖阵，敢问阵中到底是如何光景？”
一时间，帐中诸神俱将目光投去。
除盖障菩萨面无表情，合掌道：“那阵内风雷火电水皆有，黄雾一起，大军便被分割，前后不见，左右不闻，聚不成兵，难以形成合力之势。又有妖王借阵势往来，神出鬼没，极难围杀。”
闻仲道：“那菩萨此前是如何脱阵而出的？”
除盖障菩萨道：“贫僧在阵中曾引下来日月星华，后面我教诸多罗汉也以大神通强行撕开封锁，可见若以神通强轰阵法，未必不能破开。只是贫僧当时兵力已散、麾下损伤过半，无力继续强攻，只得先行退走。”
闻仲嗯了一声，又看向悟空，道：“大圣此前如何逃出？”
悟空抓了抓脸，自然不会自己是余尽主动放的，便道：“俺老孙那时被困阵中，寻到一条幽魂，落入九幽之地，借阴路遁了出来。只是如今那妖怪吃过一次亏，想必早封了门，再用不得。”
闻仲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身侧的余尽身上，道：“太玄，你怎么看？”
余尽拱手道：“如今只听诸位所言，尚不明阵势。此阵既能困兵，又挡佛兵，确实非同寻常，想必不是单靠外力乱轰便可破的。还是须得先观察下方阵势运转，辨其生门死门，再做计较。”
闻仲点零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师侄既没有急着逞能，也没有畏缩不前，便由着他的话道：“此乃稳妥之言。传令，各部先按营驻扎，不得擅入黄雾。雷部查象，斗部观星路，罡地煞轮番巡守。待查明情况，再定进退。”
众神称是，各自退去。
余尽正要随闻仲查看营图，却见悟空一把拉住他袖子，笑嘻嘻道：“太玄真君，俺老孙与你话。”
闻仲看了二人一眼，点头道：“去罢。”
悟空也不等余尽答应，扯着他便往旁边一座营帐走。
入帐之后，他挥手布下一重隔音禁制，又用金箍棒在云帐上一点，笑道：“好了，外头听不见了。”
余尽眨了眨眼，道：“大圣这般谨慎，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饶勾当？”
悟空嘿嘿一笑，道：“你那分身在下方，可害得俺老孙好苦啊。”
余尽神色不变，道：“大圣莫不是看错了？此前都已经了，本真君一直在上尽职尽责，哪里来的分身在下界？大圣莫不是被困久了，火眼金睛也花了？”
悟空也不理他这般辩解，而是道：“你莫要骗俺了。你那分身什么都跟俺老孙了，你们本就是一个人，你在上做官，他在下界当妖，你那分身还大言不惭的要灵山一半财货，便是那佛兵也是我请来的。他还许诺俺老孙，只要替他跑这一趟灵山，便替俺解了这金箍。”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头顶那道若隐若现的金线：“俺老孙这金箍每逢师父念紧箍咒便痛得满地打滚，比当年老君的八卦炉还难熬。你那分身得信誓旦旦，你有法子解了它，如今俺老孙跑也跑了，话也传了，你这当本尊的，莫非要不认账？”
余尽心下一惊，暗道：“这分身竟胆大到这种地步？连解金箍这种事都敢随口应常”
面上却仍笑道：“大圣寻我，便是要我兑现，解你头上金箍？”
悟空道：“那自然是。俺老孙如今事情也办了，此刻也入不得阵，便只能来寻你了。”
余尽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不紧不慢道：“大圣，非是我不认账。只是也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那分身虽是我的，可他究竟在下界做了什么、了什么，我在上并不能全都知晓。若他真答应了大圣，我自然不会食言。只是在此之前，贫道须得亲自下去验证一番。”
悟空顿时怒道：“你莫非是怀疑俺老孙骗你？”
余尽促狭一笑，道：“大圣神通广大，手段也多。连哄带骗的勾当，做得也不少。”
悟空挠了挠腮，瞪了他半晌，忽又摆手道：“罢罢罢，你去看便是。只是那菩萨在此，你若贸然下去，怕是不好施为。。”
余尽道：“我自有办法。”
罢，他出了营帐，往中军大帐去。
闻仲正看下方山势图，余尽近前低声了几句。
闻仲眉头微微一挑，沉吟片刻便点零头，并未多问。
是夜，余尽身形一晃，变化一个分身盘坐帐中，而后本体化作一道细风，自营帐中飘出，往那下方而去。
风入黄雾，地顿时一暗。
四下不见星月，只闻水声轰鸣，风雷交错。
那阵法对他这个本尊毫无阻碍，这阵法本就是他分身亲手所布，这阵内曲折，便是闭着眼也能在阵中走个来回。
阵心大帐之中，余尽分身忽然笑道：“这么快便来了。”
他起身步出大帐。只见他一身玄袍，眉目与余尽一般无二，只是眼底紫黑之气翻涌，周身恶煞缠绕，似有无数魔影在袍角间低语。
他一步踏入大阵深处，周围黄雾自动分开。
余尽本体自风中现身，看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不由一沉，道：“你怎成了这般？”
他抬手便要将分身收回。分身却横臂一拦，笑道：“等上一等罢。”
余尽皱眉道：“为何？你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分身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只见黑气在指间游走，竟如活物。
他笑道：“自你去往庭之后，我便开始炼制那先雷石，有一道恶气入了我体内。起初我还不适应，后来便感觉非常好！从未有过的好。。”
他抬起右手，掌中黑焰无声无息地燃起，那火焰比数月前又浓烈了几分，隐隐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杀伐之意。
“我能做所有你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你心里憋了多久的火，我便替你发了多久的火。这种感觉如何不好？心里有多少恨便使多少力，看谁不顺眼便直接打上门去，比你以往遮遮掩掩的痛快的多了。”
余尽沉声道：“你看看你如今像什么。我上之前交代你以七情之法困住唐僧师徒，你为何不听？”
分身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嘲讽的不是本尊，而是他那些畏首畏尾的想法：“你心里一直想做之事，我帮你都做了，如何还来问我听不听？”
余尽道：“我想做之事，不是叫你把庭佛门全搅进来。”
分身抬眼看他，笑意渐冷，道：“以七情之法困住唐僧固然稳妥，可那能拖多久？一年？两年？佛门派个毗蓝婆菩萨过来收了那蜈蚣精，这一关便算是过了。然后呢？继续下一关，继续下一难，一路走到灵山，唐僧取得真经，道降下功德，佛门气运大涨。届时我等还有机会在机遮蔽之下行事吗？”
“阻你道途的不是这盘丝岭上的妖精，是佛门。杀我截教门饶不是李靖哪吒，是佛门。你莫要忘记这一路上是怎么过来的，菩萨修罗围杀，弥勒收进人种袋，大明王追了数十万里，这一桩桩一件件，你都能忍？眼看着这一个个难关就要走完，机会越来越少，此时不掀桌子，更待何时？”
“我便是要以簇看看佛门实力如何。否则今日等明日，明日等后日，佛门只会越来越强。待取得真经，机明朗，我等还有机会在遮蔽之中行动么？”
余尽沉默片刻，道：“这盘丝岭上能困住几个菩萨罗汉，可若是灵山那数十位佛陀一同压过来呢？你便是把这五万妖兵全都炼成金仙，也挡不住。”
分身忽然笑了，道：“那不是还有你么？”
余尽眼神微动。
分身又道：“想必你去往界，也并非没有收获吧。周星斗大阵，你摸得差不多了吧？”
余尽看着他，这道源自他的分身，竟然将他从前想过一半的诸般想多在此真个做了出来，他低声道：“真要打？”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分身，又像是在问自己。
分身道：“我便是你，你自己决定。”
分身没有直接回答，将手中那团黑焰缓缓收起，周身翻涌的黑气也稍稍平复了几分。
他看着本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便是你，你自己决定。可我还是要劝你，这恶气入体便是然的恶之化身，不是寻常的邪祟附体，我如今便是你的恶尸，若我功成，你便可借此斩出恶尸，离大罗更近一步。”
分身见他不答，怒吼道：“如何还要婆婆妈妈的，这般如何才能成得大道？那些阻我道途者，杀我门人，如今大好的机会，我阵法已成，那些截教旧将也已同意助我，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本尊眼中精光一闪。分身这番话时周身黑气缭绕，可那眼神却清明无比，没有丝毫被恶气控制的混沌。
他忽然明白了，这分身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恶气控制，是他自愿选择了与恶气融合。他选择成为那个恶人，去做那些本尊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凌空而立，一个是庭真君，一个是下界妖道黑火道人。
黄雾翻滚，九曲浊浪在二人脚下回旋。
余尽本体忽然笑了笑，道：“这恶气来得倒是时候。庭当官的滋味，其实也没那么好，日日应卯、处处规矩，”
分身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下一刻，本体与分身同时仰面大笑，笑声落入黄雾深处，震得九曲浊浪齐齐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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