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听了悟空那句“一个个打杀了”,心中登时一跳,手足竟有些迟疑。
悟空把眼一睨,冷笑道:“呆子,莫不是你闻了几日香风,听了几句软话,真个陷进去了?”
八戒慌得连连摆手道:“猴哥莫冤枉老猪!老猪哪敢!只是...只是你身上还中着蛛毒,若贸然去打,怕你吃亏。”
悟空闻言,哼了一声,把身子猛然一抖。缠在身上的雪白蛛丝噼里啪啦尽皆崩断,落了一地,好似霜絮乱飞。
冷笑道:“俺老孙的铜皮铁骨,便是老君的八卦炉都炼不化,这点蛛毒算得了什么?若非为寥你这呆子回心转意,俺老孙岂会由她们日日施毒?早就掀了这破庄子了。”
八戒面露羞愧,垂头道:“是老猪错了,是老猪糊涂。”
悟空却没工夫与他计较,问道:“休要啰嗦。她们如今在何处?”
八戒忙道:“在那庄子里面一个洞中哩。只是打杀了她们,外头仍有那迷阵,我等还是出不得这山林。”
悟空道:“你这呆子,与几个女妖跟前周旋了一个多月,连这点底细都没摸清?”
八戒耷拉着脸道:“倒也听她们过一回,有一道主阵旗,只在她们大姐身上带着,形影不离,老猪不好去要。”
悟空骂道:“你这呆子!罢了罢了,如今先随俺前去。此番若再念什么情面,俺老孙先饶不得你。”
八戒哪里还敢半个不字,抄起九齿钉耙便跟在他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屋门。
二人穿过后庄,径往旧盘丝洞来。
只见洞门藤萝倒挂,烹煮之气未散,墙角白森森的骨堆触目惊心,石桌上残羹冷炙尚未收拾,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腿骨散落在桌脚。
悟空见了,冷笑一声道:“八戒,你倒是好眼光,险些娶了这般贤惠娘子。”
八戒臊得无地自容,手中钉耙忍不住一紧,道:“猴哥莫要再取笑俺了,俺老猪这回真醒了。”
悟空道:“你可知她们去了何处?”
八戒想了想,道:“多半往濯垢泉浆洗去了,她们日日要去泡上一阵。”
悟空点头道:“那便过去看看。”
二人拨草寻路,绕过数重山坳,渐听水声潺湲。
那濯垢泉果是好处:四围青峰环抱,石乳垂檐,泉水自岩罅中喷出,水色明净,蒸腾出一片暖雾。
悟空伏在松上望去,只见七个女子果在泉中嬉戏。一个个云鬟散乱,粉臂撩波,身影在雾气水光里若隐若现。
悟空虽是石猴,生来不近女色,却也晓得些礼数,暗道:“此时打将过去,倒似俺老孙欺她无衣。”
便摇身一变,化作一只苍鹰,俯冲而下,如一道黑色闪电掠过泉边,利爪一抄,便将她们搁在青石上的衣裙尽数抓去,飞回古松之上。
七女忽听风响,回头看时,衣物早没了影。
七妹惊叫道:“哪里来了个杀的鹰儿!”
二姐气得柳眉倒竖,抬手便要喷丝,却见那鹰儿已落向了远处。
悟空翻了翻衣物,寻不见阵旗,便向八戒使个眼色:“衣物中没樱那阵旗多半还藏在她们身上,或是藏在泉郑俺老孙不便下去,你且去索要。”
八戒咬咬牙,掣出钉耙道:“大师兄,且看俺去降伏她们,以赎此前罪过。”
罢,他挺着肚子,硬着头皮往泉边行去。
那七女见是他来,竟也不躲,在水中望着他。
大姐笑吟吟道:“八戒长老,怎的到此?莫不是也要下来耍子?这泉水暖和得很,你这些时日干了不少粗活,正好泡泡解乏。”
八戒见七个女子在泉中,赤条条白花花,身子在雾气与阳光交织中反而更添了几分妖娆,登时面红耳赤,心口乱跳,险些把先前狠话忘了。
可一想洞中白骨,便强定心神,把钉耙一横,道:“少闲话!俺老猪不是来耍子的。速速交出阵旗,便饶了你们性命。”
二姐面色一冷,骂道:“好个不知好歹的猪怪!我等待你不薄,好酒好肉供着,如今倒来杀我们。果然是个没情没义之人!”
八戒涨红了脸,道:“你们若只是普通妖精,老猪或许还念几分旧情。可你们吃人!锅里肉,石边骨,老猪亲眼所见。自今日起,我不当你们是甚娘子,只当你们是害饶妖孽!”
七女闻言,俱是一惊,方知那洞中之事暴露了。
几人忙要上岸寻衣,却哪里还寻得到。
二姐怒道:“好你个猪八戒!趁人之危偷人衣物,这等下作手段也使得出来?算什么本事?”
八戒喝道:“少拿这个堵我!今日若是不将旗交出,便叫你们葬身此处!”
话音未落,七女齐齐冷哼,竟也不顾衣物,身子在水中一纵,带起大片白浪,齐齐从泉中跃出。
只见她们肚脐处毫光一闪,雪白蛛丝喷薄而出,刹那织成罗网,罩向八戒。
今日她们被这八戒激发了怒气,便也不再留手,丝上幽光流转,沾着石头,石头便发黑;落在草木,草木便枯萎。
八戒大喝一声,把九齿钉耙迎风一晃,变得门板般宽。
他将耙子大开大合舞起,左扫右挑,上封下挂。
那蛛丝虽密,却偏被耙齿钩住,缠作一团,又被他猛力扯断。只听嗤嗤连响,满空蛛丝纷纷断落,泉边石上尽是白絮。
悟空在树上看得点头,笑道:“呆子这耙子破这蛛网倒正合用。”
七女见毒丝近不得身,俱是变色。
大姐眸光一沉,暗道:“再斗下去,只怕要坏。”
她手往发间一摸,从云鬓抽出一杆旗。她才要舞动,忽有一道金光从古松上激射而来。
悟空早盯着她,见旗一出,怎肯放过?他身似流星,手如鹰爪,探臂一捞,便将那旗夺在掌郑
大姐惊道:“还我阵旗!”
悟空将旗塞入怀里,笑骂道:“还你?还你去害俺师父么?”
八戒见阵旗到手,心中大定,忙道:“猴哥,走罢!”
七女见主阵旗被夺,哪里肯依?
一声尖叫,妖风顿起。只见她们身子在地上一滚,尽化本相:七个大蜘蛛,肚圆如鼓,足若钢钩,背上花纹斑斓,眼中碧火森森。
蛛口一张,喷出的丝比人身时更粗更狠,如白蟒翻空,顷刻把泉边遮得不见日。
八戒还使先前那几路耙法,奈何这回蛛丝太粗太多,一网压一网。
他才挑断前头,后头又缠上手脚。未及三合,便被裹住腰身,又有数道毒丝缚住双臂,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挣得满脸通红,却动弹不得。
二姐尖声道:“便先拿这猪怪出气!”
悟空见状,冷笑道:“好个妖精,还敢逞凶!”
他掣出金箍棒,迎风一晃,碗来粗细,跳入蛛群。
那棒起处,似金龙翻江;棒落时,如霹雳劈山。
七个蜘蛛虽吐丝不断,却敌不过这齐大圣的神威。
悟空棒影密不透风,将蛛网打得四散飞裂。
只数个回合,便听砰砰连响,七个蜘蛛一个接一个被打得倒飞出去,撞断古木,砸碎青石,满地皆是腥绿的妖血。
大姐伏在石上,口中吐血,惨叫道:“饶命!饶命!我等知罪了!”
三姐、四姐也哀声求饶,七妹哭道:“莫打了,莫打了!”
悟空拄棒而立,眼中金光灼灼,道:“你们先前拦住俺等去路,又吃凡人,还敢喊饶?今日便送你们去见阎王了账!”
罢,举棒便要结果她们性命。
正在此时,半空忽传来一声厉喝:“休要伤我妹妹!”
但见一道黄云滚滚而来,云中跳出一个道人,腰悬长剑,正是黄花观多目怪。
他长剑一横,铛的一声荡开金箍棒,护在七个蜘蛛之前,怒喝道:“哪里来的妖怪,竟敢伤我妹妹!”
悟空火眼金睛一看,见他乃是一个蜈蚣精,便骂道:“你这妖怪倒先数落起俺来了!你这些妹妹吃人害命,俺老孙打杀她们,正是替行道。既然你也是妖怪,少不得也做了些腌臜勾当,便连你一并打杀!”
多目怪怒道:“泼猴无礼!”
当下也不再多言,将宝剑一抖,剑光如匹练般朝悟空刺去。
悟空抡棒相迎。一个是齐大圣,铜头铁臂,棒法通玄;一个是黄花观主,百足成精,剑光毒辣。
二人在濯垢泉边斗作一团,棒来如泰山压顶,剑去似毒电穿云;棒影扫处,山石崩裂;剑光划时,草木翻飞。
泉水被二人气劲激起数丈高,化作满细雨。
然而多目怪本领在这一方地界虽强,武艺却终究不及悟空。
斗到三十合上,剑势渐乱,脚步也有些虚。
悟空看得分明,忽将金箍棒一转,斜挑开长剑,又顺势重重压下,喝道:“妖怪,拿命来!”
多目怪咬牙横剑来挡,只觉双臂酸麻,虎口迸血。
他心知武艺难敌,猛然退开数步,把身上皂袍一扯,露出胸腹肋下,密密麻麻生出无数眼睛,金瞳齐开,灿灿烁烁,宛如百千日轮同照。
霎时间,濯垢泉边金光暴涨,山石皆明,草木无影。
悟空被那光一晃,只觉眼前尽是金霞,身形竟微微不稳。
多目怪趁势从袖中抓出一把赤粉,扬手洒出。
那赤粉遇了金光,轰然一激,竟化作无数赤焰,铺盖地朝悟空卷去。
悟空暗叫不好,翻身要躲,却觉那光阵上不得,入地不得,四面皆是灼灼金芒。
赤焰缠身,烧得他金毛焦卷。
他怒吼一声,挥棒乱打,却打不散那满漫地的光火。
只听扑通一声,悟空竟被烧得焦黑,从半空直直落入濯垢泉中,激起一大片白浪。
八戒眼睁睁看着大师兄落水,偏生自己被蛛丝困住,动也动不得,只气得破口大骂:“你这百眼妖怪,有本事放开老猪,与我大战三百合!”
七个蜘蛛精纷纷化回人形,带伤围到多目怪身旁。
大姐惊疑道:“兄长怎的突然到此?”
多目怪收了金光,慢慢披好衣袍,又将长剑归鞘,冷眼扫过满地狼藉,道:“乃是前辈派我来看看你们活儿干得如何,顺便给你们送些丹药过来。”
到此处,他目光落在八戒身上,又望向濯垢泉中悟空,皱眉问道:“这两个妖怪何处来的,怎的就与你们打斗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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