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在庄门前轻轻叩了三下,不多时,门里脚步声响,朱扉开处,露出一位女子来。
但见她云鬓半挽,罗裙映水,眉似初春柳叶,眼如秋夜横波。唇点胭脂,面含桃色,言笑之间,自有几分女儿的柔婉,又藏几许妖娆。
唐僧只抬眼一看,心中便是一惊,忙垂下目光,合掌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拜佛求经的,行至贵庄,腹中饥渴,想向女施主化些斋饭充饥,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那二姐见唐僧生得白净俊秀,眉目温良,虽是僧人,却更似王孙公子落入空门,心中也微微一荡。
她暗道:“倒真是个好模样的和桑”
脸上却笑得温柔,道:“长老远来,化些斋饭自然使得。只是我家中饭食尚在蒸煮,恐怕还要等上片刻。长老若是不嫌弃,可先入内坐坐,饮口热茶。”
唐僧闻言有些犹豫,道:“贫僧还有几个徒弟在外等候,不敢...”
二姐打断他,笑道:“我这庄子虽在山中,却也宽敞。莫几个徒弟,便是几十个徒弟,也容得下。长老不妨请他们一同进来歇歇。”
唐僧忙道:“如此叨扰,实在惭愧。”
二姐道:“出门在外,谁无难处?长老佛门之人,我等施一顿斋饭,也是积些善缘。”
唐僧合十道谢,转身快步回到徒弟们歇脚的地方。
八戒远远见唐僧端着空钵回来,只当是没化到斋饭,忍不住道:“师父,怎地空手而归?莫不是那户人家吝啬,不肯舍斋?”
唐僧摇头道:“不是。那庄中女施主饭食尚未做好,请我等入内等候片刻。”
八戒一听“女施主”三字,又听有饭食,顿时喜上眉梢,连忙道:“去得,去得!山路难行,腹中空空,既有人家好心留饭,还推辞作甚?不得今晚还能歇息一宿。”
悟空瞥他一眼,笑道:“你这呆子,一听见女施主便如此精神。”
八戒道:“猴哥莫要冤枉人,老猪只是想着师父一路赶路辛苦,须得好生歇息,若是又露宿荒野,师父这肉体凡胎难免吹些山风便生病。”
唐僧提醒道:“八戒,此去莫要多言。人家好意相留,我等当守礼数,不可失了出家人本分。”
八戒连连点头:“省得,省得。”
师徒四人牵马挑担,不消片刻便到了庄园门前。
二姐早已等在门内,见唐僧果然带了三个徒弟来,只是那三个徒弟的相貌着实让她心中咯噔了一下,一个毛脸雷公嘴,一个长嘴大耳,一个面如蓝靛身形魁梧,看起来都不是善茬。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疑,面上依旧端着温婉的笑意,将四人引入庄中,随后便去禀了大姐。
大姐点头道:“既然来了,那便按计行事。收敛收敛妖气,莫要露出破绽。饭食也须得干净,咱们便做出寻常人家的模样,该怎样便怎样。”
二姐笑道:“姐姐放心,我省得。”
罢,她便去安排饭食。
七女这回倒真费了些心思。她们遣飞虫精怪采来山中鲜菌,又摘野菜、竹笋、山果,洗净切细,或清炒,或熬汤,或蒸作素饼。
又以溪水煮茶,取蜂蜜调果羹。虽非厨仙膳,却也是山野清供,香气淡淡,颇合斋饭之名。
不多时,红衣大姐整了整衣裙,亲自到正厅来迎客,微微行了一礼道:“长老远来,寒庄简陋,若是有个招待不周,还望恕罪。”
唐僧忙合掌还礼:“女施主慈悲,贫僧已然感激不尽。”
悟空站在一旁,暗暗睁火眼金睛一扫,登时见得那大姐本相乃是蜘蛛之精。只是她妖气极淡,身上亦无浓重血煞。再看庄内饭食、茶水,虽有妖手经办,却皆是素物,并不见毒烟妖气。
悟空心中暗道:“果是个妖精,只是气息淡薄,也没甚厉害。她既未立时害人,俺便看看她要耍什么把戏。”
正厅之中,桌椅齐整,香炉袅烟,壁上挂着山水花鸟,案旁摆着针线绣篮。
三姐端来茶水与果品,笑吟吟道:“诸位长老先饮些茶,吃些果子。饭食稍候便好。”
八戒见大姐、三姐来回走动,一个端庄,一个娇俏,早看得眼呆口张。
三姐见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掩嘴偷笑。
唐僧见状,忙道:“八戒,收敛些,莫要吓到人家施主。”
八戒慌忙擦了擦嘴角,道:“师父哪里话,俺老猪只是看这庄中摆设齐整,心中欢喜罢了。”
悟空在旁嗤笑一声,拿起茶盏闻了闻,又看了看果子。茶是清泉煮野叶,果是山间桃李梨枣,并无异常。沙僧也取过一枚果子,确认无事,方才递与唐僧。
大姐坐在一旁,温声问道:“几位长老从何处来,怎会行至这深山之中?”
唐僧便将自东土大唐而来,奉旨往西拜佛求经,一路跋涉之事略略了。
大姐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惊叹,道:“原来长老竟是从东土来的高僧。此去西,山长水远,当真不易。”
唐僧道:“为求真经,虽千山万水,亦当往前。”
大姐叹道:“只是前方山路仍有数百里,中间并无人家。几位不如在此多歇几日,养足精神再走。”
唐僧忙道:“女施主好意,贫僧心领。只是取经路远,不敢在路上耽搁太久。只需歇息一晚,我等明日一早便上路,施主肯收留一宿已是恩德了。”
八戒在旁急道:“师父,人家都了路远难走,且又好心留咱们,怎得还推辞?多歇两日,也不误什么大事。”
唐僧皱眉道:“悟能,你取经之心不坚,贪图安逸,如何能成正果?”
八戒嘟囔道:“老猪只是替师父身子着想。”
悟空笑道:“你这呆子怕是替你的肚子着想。”
众人笑几句,大姐也不强留,只柔声道:“长老心诚,我等佩服。只是夜里山风凉,今日且安心住下。”
唐僧又合掌称谢,随后礼貌问道:“贫僧冒昧,敢问女施主家中为何居于慈深山?”
大姐叹了一声,道:“我姐妹七人,自便在这山中长大。父母去得早,家中虽留些薄产,我姐妹操持多年,才有如今这几十间庄院、数百亩田地。我等女流之辈,这山中居住一来僻静些,二来也可免却外头纷扰。”
八戒听得“姐妹七人”,眼睛又是一亮,忙问道:“施主家中真有七位姐妹?一个男丁都无?”
大姐垂目道:“家中倒有个长兄,只是早些年便自立门户,另在他处,不常回来。我等也是因为家中没个男丁,才在此多修些家当,想着日后招些夫婿入赘,也好有人帮衬门户。”
八戒闻言,心中顿时一动:“招婿?”
他几乎要当场站起来毛遂自荐,话到嘴边,看了看身边的师父,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姐将诸般话得七分真三分假,见唐僧并未起疑,便起身道:“几位长老稍坐,我去看看饭食。”
唐僧道:“有劳女施主。”
大姐与二姐抽身离去。厅中只剩师徒四众与些茶果。
唐僧低声问悟空:“悟空,你看此处可有什么不对?”
悟空抓起一枚山果咬了一口,道:“倒是有些不对。”
唐僧心中一紧:“哪里不对?”
悟空笑道:“荒山野岭,有这般大庄园,又尽是女眷,当然不对。只是俺老孙看了那茶果饭食,也并无毒。师父尽管放心便是。”
唐僧闻言,稍稍安心。
八戒却早坐不住,借口去看看马匹,又出去绕着庄子转了一圈。
只见庄院确实不差,屋舍连绵,柴房、井台、粮仓、花圃都有,只是许多新修处尚未完工,地上还堆着木料石材。
一路走来,果真不见男丁,偶尔见几个女影远远走过,更叫他心头发热:“这庄子若真招婿,倒也不差,起码比俺老猪那高老庄好上不少。”
八戒如此想着,竟有些飘飘然。
到了傍晚,庄中点起灯火,二姐来请唐僧一行用饭。
饭厅里摆了一桌素斋,山菌笋片,野菜,蜜渍果羹,另有几碟香喷喷的素饼。大姐、二姐俱在旁相迎。
八戒左右看了看,问道:“施主,怎只见你们二位,不见其余姐妹?”
大姐笑道:“她们还在后头修房子,身上脏得很,不便来见客。几位长老先用,我等自有饭食可吃。”
八戒听得几位女子竟还在修房子,心中更添几分怜惜:“如此勤劳能干,倒真是持家好手。”
唐僧合掌道:“诸位女施主如此辛苦,还为我等备饭,贫僧实在感激。”
大姐道:“长老莫客气。”
罢,她与二姐便退出饭厅。
悟空照旧先看饭食,见仍是寻常素物,便不拦着。
唐僧动筷之后,八戒立刻放开肚皮,吃得眉开眼笑,沙僧也默默吃饭。
悟空看着满桌饭食,心中越发疑惑:“这妖怪到底要作何?若要害师父,饭里不下毒;若要迷人,茶中也无药。莫不是另有手段?”
饭后,庄中安排了几间客房。
唐僧疲惫,做过晚课后便安歇。
悟空则躺在窗下,闭眼假寐,耳朵却听着八方动静。
八戒若在平日,吃饱喝足早就鼾声如雷。今日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中一会儿是大姐端庄模样,一会儿是二姐含笑开门,一会儿又想起“招婿”二字,心里像有只猫儿在抓。
他坐起身,假意捂着肚子,口中嘀咕:“夜里吃多了,去趟茅厕,去趟茅厕。”
便下了床铺,轻手轻脚往外走。
悟空见他那副模样,嘻嘻一笑,却不点破。
八戒来到院中,他绕来绕去,竟绕到正厅附近。
厅中灯火未灭,大姐与二姐正坐在灯下刺绣。
烛光映着罗衣,针线穿花,两人姿色在夜色里不减反增,眉目温柔,身影婉约。
八戒只看了一眼,心神便是一荡,喉咙不由动了动。
他整了整衣襟,装模作样踏入厅堂,笑道:“两位施主,怎得夜里还要做针线活?”
大姐眼中笑意轻轻一闪,问道:“长老为何不去安睡,夤夜来此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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