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被“弼马温”三字激得三尸神暴跳,金箍棒抡得比平日又重了三分,劈面便朝独角兕砸去。
那棒子破风之声尖利刺耳,棒身金光暴射,映得山林间明明暗暗,仿佛半空中打了一道厉闪。
独角兕大笑一声:“来得好!”
也不闪避,手中钢枪往上一架,硬碰硬接了这一棒。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震得山石簌簌滚落,林间宿鸟惊飞而起。
悟空借反震之力一个筋斗翻上半空,心中暗惊,他这一棒含怒而发,便是寻常妖王一棒便打得筋断骨折,这厮竟只是身子微微一沉,连退都未曾退上半步。
独角兕将钢枪一抖,笑道:“就这点力气?”
悟空怒喝一声,将金箍棒使得如风车般旋转,化作漫棒影朝独角兕罩去。
一根棒子使得神出鬼没,瞻之在前倏忽在后,棒影尚未消散人已换了三四个方位。
寻常对手遇上这般打法,眼花缭乱之下三五合便已招架不住。
可独角兕却全然不同。他稳稳立在原地,不动如山,将一柄钢枪使得大开大阖。
棒枪相交之声密如雨打芭蕉,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山风倒灌、草木低伏。
他的路子与悟空截然相反,不是猴子那种快灵诡变,而是沉稳厚重如岳峙渊渟。
每一枪都势大力沉,角度刁钻,看似简单的架、崩、拨、刺,却每一次都能恰恰截住金箍棒的进路。
仿佛他脚下生了根,整个人与这座金兜山融为一体,任你千般变化万般机巧,我只一枪破之。
这般打法看似笨拙,却将悟空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于无形。
两人翻翻滚滚斗了百十合,从洞前空地打到山腰松林,又从松林打回石坪之上。
悟空越打越心惊,这妖王的武艺不在自己之下,而且体力绵长,那柄钢枪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一般,百十合下来连气都不曾喘一口。
独角兕心里也在称奇:“我自在兜率宫修行至今,平日里虽与上神将多有切磋,却很少有今日这般酣畅,这猴子不愧是大闹宫的齐大圣,一根金箍棒使得出神入化。”
打到此处,独角兕已不愿再缠斗。
他虚晃一枪,佯装力怯往后退了两步,实则暗暗将腕上那只白森森的镯子抖了抖。
悟空不知是计,见他后退,大喝一声,双手抡棒劈头盖脸地砸将下来,这一棒灌了十足十的力气,要将这妖王连枪带人一并砸个粉碎。
独角兕眼中精光一闪,将手腕一抖。那白森森的镯子脱腕飞出,在半空中嗡然一震。只见一道白森森的光圈骤然扩散开来。
悟空只觉手中金箍棒猛然一震,一股莫大的吸力从那光圈中涌出,将他十指震得发麻。他不肯松手,咬紧牙关死死攥住棒身,可那股吸力委实太过霸道,
只听“嗖”的一声,金箍棒脱手飞出,被那圈子吸了进去,连个响声都没留下。
悟空失了金箍棒,战力登时去了大半,心中虽不甘,却知赤手空拳万万斗不过这妖王。他虚晃一拳逼退独角兕半步,翻身一个筋斗纵上半空,厉声喝道:“泼魔,还俺老孙的棒子来!”
独角兕将那镯子往腕上一套,哈哈大笑:“你那哭丧棒暂且寄在我这。你若要,自来取便是!”
悟空恨得咬牙切齿,却没了棒子也只能干瞪眼。
他大喝一声:“你给老孙等着!”翻身驾起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不知往何处去了。
独角兕也不追赶,领着众牛精浩浩荡荡回了洞郑
满洞牛精兴高采烈,黄牛精捧着酒壶颠颠地迎上来,叫道:“大王神威!那猴子没了棒子,连打也不敢打了!”
独角兕将钢枪往石壁上一靠,大步走到石案前坐了,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方才笑道:“那猴子倒也不是烂虚名,确实有几分真本事。可惜碰上了我这圈子。”
余尽踱了出来,方才那一战他看得分明。
独角兕的武艺确实沉厚扎实,但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那只镯子。
他拱手称赞道:“兄长武艺高强,那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兄长竟能硬碰硬与他斗上百十合,弟佩服。”
罢,他的目光落在独角兕腕上那只白森森的镯子上,“不过兄长那圈子才是真正的厉害,万钧金箍棒竟被套便套了。不知此宝是何来历?”
独角兕被他夸得浑身舒坦,可一听问到那镯子的来历,面色便微微一僵。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含混道:“这圈子乃是锟钢抟炼的,还丹点成,水火不侵,能套诸般兵器罢了。是什么来历,不过是早年偶然得来的,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余尽心中雪亮,嘴上却不点破,只顺着话头往下:“这等宝贝放在三界之中也是数得上的了。兄长偶然得来,这般机缘,倒是叫我羡慕得很。”
他话锋一转,又道,“那猴子今日在兄长手下吃了这般大亏,想必要去搬救兵。不知兄长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
独角兕将酒碗往案上一顿,道:“怕他怎地?他便是把庭搬来,也破不得我这圈子。”
余尽见他这般笃定,也笑了笑,不再多问。当下洞中又是一番宴饮,众牛精划拳斗酒,吵吵嚷嚷闹到深夜方才散去。
却悟空失了金箍棒,便驾着筋斗云一路往南门而去。
他自龙宫得棒以来,纵横三界数百年,向来是棒不离手手不离棒,今日被那独角兕把金箍棒给套了去,当真是开辟地头一遭。
他一面飞一面心中窝火,又想到那妖王一口一个“弼马温”叫得顺溜,分明上相识方知此号,更是认定了这妖怪必定是庭下凡的。
到得南门,广目王正轮值当守,远远瞧见悟空驾云而来,便迎上前去。
悟空也不与他寒暄,径直要见玉帝。广目王知他性子,也不多问,便引人通报,将他引入凌霄宝殿。
玉帝端坐龙椅之上,见悟空进殿也不叩头,只唱了个喏便枪腰站着,倒也不恼,只问道:“悟空,你不在下界保唐僧取经,又来庭作甚?”
悟空道:“陛下,俺老孙保师父西行,路经金兜山金兜洞,遇着个妖怪,头生独角,自称独角兕大王。那妖怪见俺老孙便疆弼马温’,俺老孙在庭做官的名号,下界妖怪如何知晓?定是上的仙神下界为妖!俺老孙与他斗了百十合,他本事不济,却凭一只圈子套走了俺的金箍棒。俺老孙失了兵器,特来请陛下彻查庭,看是哪位神私自下凡。”
玉帝听罢,微微颔首,当下便传了可韩丈人真君上殿,命他彻查庭一切仙神官吏,看是否有思凡下界者。
可韩丈人真君领了旨意,便带了两个司簿仙吏,挨着庭神仙名录逐一核查去了。
先查四门,次查三微垣,三微垣中大群真一个不少;又查了斗部雷部,斗部雷部亦无缺员;复往三十三逐一查去,查了半日,连一个擅离职守的也无。
可韩丈人真君回来复旨,道:“启禀陛下,已彻查庭各处,自四门至三十三,所有仙神官吏皆在,并无私自下凡者。”
悟空听了,急得抓耳挠腮,连声道:“怎会没有?那妖怪明明认得俺老孙的官职!”
玉帝见他这般模样,便道:“悟空不必焦躁。既查明庭无神下界,朕另派将助你降妖便是。”
当即便传旨,命托塔王李靖为帅,率三太子哪吒、巨灵神并十万兵,下界助悟空降妖。
李靖接了旨意,自去点兵不提。悟空见玉帝已派了兵,也不再多言,唱了个喏便出了凌霄殿,自去与李靖会合。
此刻金兜洞中,宴席已散了大半。牛精们喝得东倒西歪,三五成群地靠在石壁根打呼噜。
独角兕倚在石榻上,一手拈着山橘往嘴里送,橘皮随手扔在案上。
他今日套了金箍棒,心情大好,酒也比平日多饮了几碗,眼底泛着几分醉意。
余尽坐在下首石案边,自斟自饮。他又劝了几碗酒,借着方才大战的由头与独角兕多扯了几句,从武艺扯到兵器,从兵器扯到法宝,七拐八绕地又将话头引向了那只镯子。
他放下酒碗,目光落在独角兕腕上,语气诚恳中带着几分赞叹:“兄长今日与那猴子大战百十合,武艺自是不消了。可真正叫他吃瘪的,还是这圈子。当年弟在号山与那猴子交手,他那棒子势大力沉,砸得人浑身发麻。若当时有兄长这般法宝,何至于那般狼狈。”
他顿了顿,似是斟酌着开口,“恕弟冒昧,这般宝贝,弟从未见过,不知能否借我一观?”
独角兕剥橘子的手停了片刻。他抬眼看了看余尽,余尽神色如常,只是眼中流露着几分纯粹的好奇。
独角兕犹豫了片刻,这圈子他从兜率宫带下来,从不轻易示人,更不用借出去。
可眼前这人不是旁人,是自己拜过把子的兄弟,何况他伤势未愈,便是拿着圈子看上一看,又能如何?
想到这里,独角兕将那镯子从腕上褪了下来,往余尽面前一递,嘴里却不忘叮嘱:“看看便看看吧。不过贤弟得快些,这圈子认主,旁人拿着久了要生变故。”
余尽双手接过金刚琢,只觉入手冰凉,那白森森的环身不知是何种金铁所铸,似玉非玉似铁非铁,环身之上流转着一层极淡极柔的光华,那光华不刺眼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厚重之福
他细细感应了一番,心中陡然一震,这镯子通体上下竟隐隐透着一股功德之力,那功德之深厚,远超他想象。
他自己脑后的功德金轮也是积了不少功德而成,而眼下这镯子上缠绕的功德,与自己那金轮相比就如同汪洋大海与一瓢之饮的差别,不知经过了多少劫的积累方才成就此宝。
他心中暗道:“果然是老君之物。”
老君睦祖化身,历万劫而不灭,这镯子跟随他身边无数岁月,所沾功德岂是寻常法宝可比?能在三界之中套尽一切兵器法宝,靠的绝非只是材质与炼法,更是这份万劫功德。
功德加身,万法辟易,诸兵束手。功德不够的法宝见了它,自然只能乖乖被收。
独角兕见他拿着镯子沉吟不语,便伸手将镯子拿了过来套回腕上,动作颇有些急切,嘴上却笑道:“看够了罢?一只圈子罢了,也没什么稀奇。”
余尽收回目光,正要开口些什么,忽见洞外跌跌撞撞跑进一个牛精来,神色慌张,蹄子跑得劈啪作响。
一进洞便乒在地,扯着嗓子叫道:“大王!不好了!上乌云蔽日,来了好多兵将,将咱们山头团团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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