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唐僧师徒离了通河,一路向西。
此时正值冬末春初,寒风未尽,山间积雪未消,朔风扑面如刀。这一日行至一座大山之前,远望层峦叠嶂,近看古木参,山势险峻异常。
唐僧自通河以来连日赶路,此时已是饥肠辘辘。
他对几个徒弟道:“徒弟们,为师腹中饥饿,你们何人可去寻些斋饭来?”
八戒听唐僧要去化缘,往地上一坐道:“师父,俺老猪这腿现在还打颤哩,实在是迈不动步了。”
沙僧把降妖宝杖放在地上,抹了把汗,也道:“师父,我挑了一路行李,肩膀都压肿了,确实累得紧,需要歇歇。”
悟空见两个师弟都推脱,便道:“罢罢罢,还是俺老孙去罢。”
他掣出金箍棒,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将唐僧、八戒、沙僧与白龙马俱圈在其郑
那圈子金光隐隐,如一道无形之墙将众人护住。
悟空收了棒子,叮嘱道:“师父,这圈子能辟百邪,任他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你等千万莫要出圈,俺老孙片刻便回。”
罢纵起筋斗云,也不知去往何地化缘了。
唐僧端坐圈中,闭目捻珠,口中诵经不止。沙僧盘腿坐在一旁,默默运功。那白龙马也乖乖伏在圈中,纹丝不动。
八戒却坐立难安,那山风挟着一阵紧似一阵,他缩着脖子,将僧袍裹了又裹。
他嘟囔道:“这鬼气,冻死个人。待在圈子里干等着,冷风嗖嗖地往骨头里钻。俺老猪也去活动活动,看看簇有无人家,寻些饭食。”
唐僧睁开眼,皱眉道:“八戒,悟空方才再三叮咛,叫咱们莫要出圈。你又多事作甚?”
八戒哪里听得进去,嘴上敷衍道:“师父放心,俺老猪去去就回,不碍事。”
着便三步并两步溜出了圈子,一溜烟往山林深处去了。
唐僧在后面连唤数声,他只当没听见。
八戒顶着山风走了约莫三五里,忽见前方一片竹林掩映之间,竟现出一座庄院。
那庄院青砖黛瓦,院墙整齐,大门虚掩,院内寂静无声,倒像是无人居住的空宅。
八戒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番,不见有人,便大着胆子推门而入。
院内堂屋之中空无一人,几件粗布衣裳搭在竹竿上晾着,灶台冰冷,桌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果是一处无人之所。
八戒哪管许多,见那衣裳厚实,便伸手扯下一件青布棉袄,胡乱套在身上。四下又搜出两件厚衣,打算拿回去给师父和沙师弟御寒。
他抱着衣裳兴冲冲地往回走,才出得院门,忽觉身上那件青布棉袄猛地一紧。
八戒猝不及防,被勒得嗷嗷直叫,一头栽倒在地。
原来那庄院本就是独角兕设下的陷阱,专候取经人上钩。那几件衣裳上附了缚饶法咒,但凡有人穿上便中其计。
便在此时,竹林四面的乱石后轰然跃出二三十头牛精,个个手持钢叉铁戟,一拥而上将八戒按住。
为首的黑牛精嘿嘿笑道:“好个肥和尚,倒省了咱们许多工夫!”
众牛精七手八脚,将他往唐僧所在之处拖去。
沙僧在圈中远远听见八戒的叫骂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许多粗犷的吆喝声,顿知不妙。
只见一堆牛精怪朝他们此处而来。
沙僧大喝一声,抡起降妖宝杖劈面便打。他这宝杖势大力沉,一杖扫去便将当头的两头牛精连人带叉打飞出去,撞在松树上当场昏厥。众牛精慌忙丢下八戒,举起兵器来战。
那些牛精虽有几分蛮力,哪里是卷帘大将的对手?不过片刻便被打得七零八落,哀嚎遍野。
正待沙僧要将八戒解救出来,忽听得一声沉喝:“退下。”
那声音不高,却震得山林簌簌作响。众牛精如蒙大赦,呼啦一声徒两旁,让出一条道来。只见一个头生独角的妖王手提钢枪走来。
沙僧知是妖王亲至,不敢托大,挥杖便朝独角兕当头劈去。
独角兕不闪不避,只将手腕一抖。那白森森的镯子脱腕飞出,在半空中轻轻一晃,只听文一声轻响,沙僧手中那柄降妖宝杖竟不听使唤,脱手飞出,被那镯子吸了进去。
沙僧失了兵器,魂飞外,双手空空兀自摆着格挡的架势,连退数步。
众牛精趁势又围上来。沙僧赤手空拳勉力挡开几把叉戟,终究寡不敌众,被牛精们按倒在地,七手八脚地也绑了个结实。
此时那圈子里只剩下唐僧一人。
唐僧心中早已慌作一团,口中连诵佛号。
独角兕隔着那金光圈子望了唐僧一眼,咧嘴笑道:“唐长老,你两个徒弟都在我那儿做客,你一个人坐在冷风里,何苦来哉?”
唐僧被那妖王气势一冲,吓得面如土色,脚下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却恰恰退出了圈子的残存范围。
众牛精见他一出圈,呼喝一声围上来,连推带拽也一并绑了。那白龙马见师父也被绑了,便也出了圈子,被牛精们牵了缰绳,连同行李一并押走。
独角兕一声令下,众牛精押着唐僧、八戒、沙僧三人,牵着白龙马,浩浩荡荡地回了金兜洞。
余尽听得前洞嘈杂喧闹,便起身走了过来。
只见石柱上绑着三个和尚,却不见那毛脸雷公嘴的身影。
余尽走到独角兕身边,低声问道:“兄长,怎地不见那猴子?”
独角兕正接过黄牛精递来的一碗酒,仰头饮了半碗,抹了抹嘴角,浑不在意地道:“没瞧见。方才抓人时那猴子不在,也不知是跑了还是去什么地方打耍子去了。”
他放下酒碗,目光在石柱上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八戒那张哼哼唧唧的胖脸上。
八戒被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一瞪,吓得登时收声。
独角兕饶有兴致地踱到八戒跟前,伸手捏了捏他那又肥又厚的耳朵,笑道:“好一头肥猪。这膘水倒是足得很,宰了给弟兄们下酒,正好给贤弟补补身子。”
此言一出,满洞牛精轰然叫好。
余尽上前一步,对独角兕道:“兄长且慢。那猴子不在,单吃他几个徒弟没什么意思。不如等那猴子寻上门来,一并拿了,再处置不迟。”
独角兕想了想,点头笑道:“贤弟得有理。那就先留着,等猴子来了再。”
众牛精见大王发了话,也不敢违逆,将磨刀石又搬了回去。
却悟空驾着筋斗云,翻山越岭行了百十里,才见一户人家。
他上前敲门化了一钵热腾腾的斋饭,又飞身往回赶。这一来一回虽快,却也费了些工夫。
待他端着斋饭落回原处,却见那地上画的金圈还在,圈中却空空荡荡,师父师弟连同白龙马都无了踪影。
悟空心知不妙,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念了个咒,召来当方土地。
那土地从地里钻出来,是个白胡子矮老头,拄着根拐杖,战战兢兢地朝悟空行礼,道:“神拜见大圣。不知大圣唤神何事?”
悟空问道:“土地老儿,你可知俺师父人去往何处了?”
土地告知了此处妖王抓人之事。
悟空将那一钵热腾腾的斋饭往他怀里一塞,道:“你先替俺老孙保管着,待俺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而起,驾着筋斗云直往金兜洞而去。
此刻金兜洞中,余尽正与独角兕商议对策。
余尽道:“兄长不可轻担那猴子神通广大,力敌十万兵,手中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寻常妖怪挨上一棒便成肉泥。兄长也需心应对。”
独角兕笑道:“贤弟放心便是。那猴子的本事,为兄早有耳闻,确实有几分手段,不过为兄可不怕他。”
正之间,忽听得洞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叫骂声:“洞里的泼魔听着,快把俺师父师弟放出来!若敢动他们一根寒毛,俺老孙拆了你这破洞,掘了你的老巢!”
余尽听出是悟空的声音,便要起身出去查看。
独角兕按住他的肩膀,摇头道:“贤弟身上伤势才好不久,不宜出战,且在洞中好生养着。这猴子,为兄去会会。”
罢点起数十头牛精,提着钢枪大步出了洞府。
金兜洞外,悟空正拄着金箍棒叉腰站着。
此刻见洞门大开,火光中涌出一群牛精,当先那妖王头生独角,浑身青靛,臂上套着一只白森森的镯子,正笑吟吟地打量着自己。
悟空掣出金箍棒,往地上一拄,喝道:“妖怪,你敢拿俺师父,莫不是嫌命长了?识相的快快放人,俺老孙饶你不死!”
独角兕将钢枪往地上一顿,仰头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当年在庭养马的弼马温啊。你师父被我拿了,正准备洗剥干净了下锅。怎么,你这个养马的也想来分一杯羹?”
悟空平生最恨旁人叫他弼马温,一听这三个字,浑身猴毛根根倒竖,一双火眼金睛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他咬牙骂道:“好妖怪,看你孙外公今日不把你那独角拔下来当号角吹!”
他将金箍棒一抡,棒身迎风便长金光暴射,纵身便朝独角兕劈面打去。
余尽缓步走到洞口,往外望去。
他目光紧紧盯着洞外那即将交锋的两人。
独角兕,老君座下板角青牛下界,一身本事到底有兜率宫的几分真传,他今日倒想亲眼看看。
更要紧的,是那只白森森的镯子,能套尽三界法宝兵刃的金刚琢,究竟是如何发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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