鼍洁正漂在水中,手里举着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灌。
身体的伤势也在祖龙精血带来的强大恢复力之下缓缓愈合,他惬意地吐了个水泡,正要再灌一口,头顶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通河深达数百丈,日光透下来本就幽暗,可此刻连那幽暗的波光都在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的阴影,从水面之上压下来。
鼍洁浮出水面抬头望去,只见空之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影,金甲耀目,旌旗蔽空。
那云头之前,立着一员着甲持塔的神将,身后一杆帅旗猎猎作响,上书斗大一个“李”字。
帅旗旁侧,一道踩着风火轮的身影正低头俯瞰河面,脖子上的乾坤圈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鼍洁手里的葫芦差点脱手滑出去。
他虽从未亲眼见过这两位,可那托塔王与三坛海会大神的名头,打在西海龙宫便听得耳朵起茧。
他浑身一个激灵,翻身便往正厅冲去。
余尽正盘膝坐于正厅之上,闭目参悟方才与悟空三人交手所得。
那一战虽被打得狼狈,万劫不灭玄身却在那三般兵器的重击之下隐隐有了突破之兆,体内法力运转比从前又圆融了几分。
忽听得脚步声杂沓,鼍洁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声音发颤:“师父!外面...外面上全是兵!李靖哪吒都来了,将整条通河都围了!”
余尽睁开眼,神识往上一探。只见云头之上兵列阵,李靖手持宝塔立于帅旗之下,哪吒脚踏风火轮悬于半空,旌旗招展之间甲光向日,少也有数千之众。
可他在云头扫了两圈,却不见真武大帝的身影,也不见悟空。
“那猴子怎得不在?莫非真的去请真武大帝去了?”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回到厅中对鼍洁与白晶晶道:“若待会儿真打起来,你们二人先走。”
白晶晶正在继续折磨那灵感大王,闻言眉头一拧,道:“怎地每次都要逃?我的落魂阵已然祭炼的纯熟,多少能出些力。”
余尽摇头道:“以你二人如今的实力,连那三坛海会大神都战不过。万一被捉了去,我还得分神去救。走得不及时,反倒成了累赘。”
这话得直白,白晶晶与鼍洁对视一眼,皆沉默了下来。
余尽接着道:“到时候往西南方向逃,而后再去西边路上等我,到时候我以老办法找你们便可,莫要担心我。”
鼍洁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白晶晶攥着落魂幡的手指节节发白。
二人心中明白,余尽得不假,他们在下界已算强者,可面对庭精锐,终究还是差得太远。
余尽不再多言,目光落在厅角那被缚龙索捆得半死不活的金鱼精身上。半年折磨下来,这金鱼早已不复当初的威风,鳞甲黯淡,神魂萎靡,一双鱼眼空洞无神。
他走上前去,俯身笑道:“你还挺能撑的。事到如今,居然还不开口。”
金鱼精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也不知是嘲讽还是绝望。
白晶晶在旁冷眼看着,握幡的手又紧了几分,心中已在盘算待会儿若真打起来,定然不管不顾,将这幡子摇向那些兵。
水府之中一时陷入沉寂,只余头顶兵列阵的低沉鼓声隐隐传来。
却悟空一路筋斗云不停,到了灵山圣境,拜见了如来,将通河之事一一禀过。
如来端坐莲台之上,神色不动,听罢只道:“此事自有观音尊者前去处置。”
观音自众神中出列,如来道:“赐你法灯一盏,前去收妖。”
当下便有一盏古铜法灯自莲台前飘出,通体暗沉,一道赤红色火焰漂浮,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悟空唱了个喏便随观音一同离了灵山。
二人驾云直至通河上空,李靖与哪吒早已率兵将河面团团围住。
李靖见观音驾到,也上前见了礼,又低声将四周布置了一遍,只道兵已将方圆数百里围得水泄不通,料那道人也无处可逃。
悟空道:“菩萨,可需要俺老孙下去将那妖道引出来?”
观音微微摇头:“我有法子叫那妖道现身。”
观音将手中玉净瓶往下一倾,那玉净瓶不过巴掌大,瓶口却生出无穷吸力。
通河八百里浩渺烟波,在那瓶口之下竟如长鲸吸水般倒卷而上。
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消减,露出两岸湿漉漉的崖壁与河床,无数水族在泥浆中翻腾跳跃,鱼虾蟹鳖密密麻麻铺了一地,鳃盖开合不止。
河底的水府失了水幕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在光之下。水府的碧瓦朱檐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悟空掣出金箍棒,朝那水府喝道:“那吃饶妖道,还不出来!”
水府之中,白晶晶与鼍洁隔着厅壁望着上那层层叠叠的神仙,光是那气势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白晶晶握着落魂幡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鼍洁的龙爪不自觉地攥紧了钢简,指节发白。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余尽身上时,见那道赤红色的身影依旧负手而立,神色从容,心中的慌张竟也跟着平复了几分。
余尽扫了一眼上阵容,见悟空与观音同在,但却无真武身影,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了下来。
他对白晶晶道:“将阵法布起,守好簇。将那金鱼看牢了。”
白晶晶点头,将落魂幡往地上一插,幡上符文自行流转,层层厉气化作屏障将水府正厅罩住。
余尽足尖轻点,人已出了水府,飞身立于半空之中,与那漫神仙隔空对峙。
那些兵之中有不少曾参与过钻头号山一役的,被这道人用火烧过的、被雷霆劈过的,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此刻见那赤红色的身影再度出现在眼前,虽只孤身一人,气势却丝毫不弱于这边千军万马,不由得纷纷握紧了手中兵器,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步。
余尽目光越过悟空,落在观音面上,微微一笑,道:“菩萨此番前来,可是为了报那号山之仇?”
观音端坐莲台,神色慈悲而端严,只道了两个字:“非也。”
余尽指了指下方那片狼藉,干涸的河床上,鱼虾在泥浆中垂死挣扎,龟鳖翻着白肚。
他声音不清清楚楚传遍四方:“菩萨既不为报仇,那抽干这一河之水,却是为何?这通河中生灵何止亿万,菩萨一抽之下尽数曝于烈日,造下如此多的杀生之祸,这便是佛门的慈悲?”
悟空抢先喝道:“你这道人在此吃人孩童,造下的杀孽还少?倒有脸来问菩萨!”
余尽摇头失笑,神色坦然:“大圣,贫道修的乃是正道法门,从未吃过半个孩童。此事此前已与你过,是你自己不信。”
悟空冷哼一声道:“那村民亲口所言,年年要献童男童女祭祀,不是你是谁?莫非那些村民合起伙来编瞎话骗俺老孙?要么就是你那手下在此作妖,你包庇于他!”
余尽摇头:“也非是贫道那徒儿。”
悟空追问道:“那你倒,这通河中除了你等,还有什么妖怪?”
余尽将目光转向观音,微笑道:“吃饶妖怪乃是一条金鱼成精。此妖自称灵感大王,盘踞通河一十四年,年年要百姓献上一对童男童女,到得如今已有二十余条人命。贫道途经簇,见他造此杀孽,便将他擒了。本想审出些名堂来,可这妖怪抵死不招,口口声声自己后面自有主子替他撑腰。”
他笑了笑,话锋一转:“贫道也好生好奇,一条金鱼精怪而已,如何能有这般胆子?便一直在慈着,想看看那金鱼的主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观音面色微微一沉,却不言语。
倒是悟空皱眉道:“你既擒了那金鱼精,为何不早?”
余尽笑道:“大圣性子却是着急,贫道头一回见你便未曾吃人,是大圣自己不信。贫道又有什么法子?”
观音开口打断二人,声音清冷:“休要听此妖道诡辩。先将他拿下,再细细审问不迟。”
此言一出,李靖手中宝塔微微一紧,哪吒脚下风火轮往后滑了半尺,身后的兵们更是一阵轻微骚动。
余尽看着观音,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道:“菩萨前次在号山已然失利,如今就凭你一人,何以拿得下贫道?”
观音不答,将手中那盏古铜法灯托于掌心。
那灯芯之中燃起一点豆大的火苗,色泽赤红如血,仿佛一阵风便能吹灭,可它亮起的瞬间,方圆数百里的空气都为之一沉。
观音道:“此乃佛祖所赐佛宝,你纵有神通,此次也难逃。”
余尽看那灯芯中那一点幽暗的火苗,心中忽地生出几分荒诞之感,忍不住放声大笑:“菩萨莫不是忘了,贫道本就是火焰得道。拿火烧我,岂不是火上浇油,助我威势?”
悟空看了那火焰一眼,对观音低声道:“菩萨,这厮那火焰神通确实霸道得很,这灯...真能烧得了他?”
观音神色不动,只淡淡道:“放心。雌非凡火,乃佛祖亲赐之宝。且看我拿他。”
余尽敛去笑容,目光在观音与悟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缓缓道:“菩萨既不肯听人话,也罢。”
他看向那漫仙神,“地之间,终究是谁拳头大谁了算。那贫道便与菩萨再做过一场。”
话音落处,他周身赤红色的皮肤猛然迸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并非佛光,而是最纯粹、最炽烈的太阳之光。
金光越来越盛,最后整个人化作一道冲火柱,一道纯粹至极的金色火焰在他原本站立之处炸开。
那火焰的颜色竟比上真正的太阳还要纯粹几分。灼热的气浪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铺展而去,兵们连连后退,哪吒脚下的风火轮竟自动向后滑出丈余。
李靖手中的宝塔颤抖不止,塔身的金光在那股热浪之下竟黯淡了几分。
观音掌中那盏法灯的火苗随热浪微微一晃,却在晃动之下骤然稳定下来,灯焰无声地向上拔高了一寸。
两种截然不同的火光,一者炽金夺目,一者赤红深沉,就这么无声地对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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