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悟空驾起筋斗云,一路向西,直上灵山。
到得大雷音寺山门之外,早有四大金刚拦住。
悟空报了来历,那金刚进去通禀,不多时便传他入殿。
大雄宝殿之上,如来佛祖端坐莲台,诸菩萨罗汉分列两旁。
悟空对着如来道:“俺老孙保那唐僧西取经,路经车迟国,那地方灭佛驱僧,僧人被道士当牛马驱使。弟子有一事请问佛祖,那车迟国僧人虽多,却无半分法力,求雨求不来,济世济不得,倒被那三个妖道占了上风。佛祖可否赐一卷真经,叫那些僧人也修出些真本事来?”
如来微微一笑,道:“此事护教伽蓝早有禀报。车迟国之事,本是因果循环。不过你既有此心,亦是善缘。阿难。”
旁侧转出一位尊者,他合十应道:“弟子在。”
如来道:“你取一卷《礼真如经》,随那猴儿去车迟国走一遭,寻个有缘人传授此经。”
阿难领了法旨。
悟空喜得抓耳挠腮,道了声“多谢佛祖”,便跟在阿难身后出了大殿。
阿难入藏经阁,取出一卷贝叶经文,黄绫包裹,佛光隐隐透出。
悟空伸手便要去接,阿难却将经书往后一收,道:“且慢。”
悟空道:“尊者这是作甚?”
阿难面色端严,道:“法不可轻传。此番奉佛祖法旨,乃是传法于彼处僧人,非是将经书赠你。这经书须由贫僧亲自带到车迟国,择有缘人传授。你只引路便是。”
悟空想了想,道:“也罢也罢,俺老孙只当个引路的。”
当下驾起筋斗云在前,阿难足踏祥光在后,离了灵山,往车迟国而来。
阿难在半空中往下一看,只见那智渊寺山门巍峨,殿宇新修,倒也齐整。
寺中已是傍晚时分,僧人们收了梨耙,陆续归寺。
有几个光头和尚正抱着桃木剑、画符纸从角门溜进来,被监寺撞见,监寺也只是瞪了一眼便放了过去。
阿难皱起眉头,道:“此寺看着虽是佛门之地,怎地院内乱堆道经,剑器横陈?弟子们不行禅法,反而步罡踏斗?”
悟空道:“这倒不假。满寺僧人多半都学晾士的手段,你那传经之人,只怕不好找。”
阿难皱着眉头进了寺,那些和尚见来了个浑身佛光的尊者,慌得连忙跪了一地。
慧德也在其中,他不敢上前,只远远合十行礼。
阿难目光扫过众僧,见他们身上多少都沾着道家气息,心中愈发不悦。
还是那被关在塔林症后来放出来的几个老僧闻讯赶来,跪在阿难面前连连磕头。
为首的老住持涕泪纵横,道:“尊者降临,寺蓬荜生辉!弟子等苦守佛门戒律,未曾学那外道之法,恳请尊者开示!”
阿难佛眼微睁,扫过这些老僧,目光中原本的几分期许便渐渐淡了。
这些老和尚虔诚是真虔诚,只是个个根骨粗劣不堪,老弱不堪。他搜寻片刻,竟找不出一个可造之材。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罢了,佛祖既有法旨,贫僧也不便违逆。”
当下便将那《礼真如经》取出,递与那老住持,道,“汝且拿去参悟。若有不明之处,贫僧在此盘桓数日,可为汝等开示。”
老住持双手捧过经书,涕泪交加,连连叩首。
旁边老僧们也个个激动得面皮通红,口诵佛号不绝。
那边悟空早已一溜烟回了三清观,将此事报与余尽。
余尽正与三位国师在丹房看炉,听他如此这般罢,神色不动,只道:“既然大圣将真经请来了,那便再赌斗一场便是。只是此次不必你我出手,让各自的弟子们较量较量,看看新修的法力如何。”
悟空想到有阿难亲自坐镇,有以《礼真如经》传授的真法相授,总不至于再输给那几个刚学道的道童,当即便应了下来。
他又回智渊寺寻阿难商议,阿难自恃乃佛陀座前尊者,礼真如经所传真法必当胜过那粗浅道术,便也点了头。
阿难便在智渊寺住下,日日受那老僧们的供奉。
眨眼便是数日过去,老住持领着一干老僧日夜参悟那卷《礼真如经》。只觉佛理精微奥妙,经文字字珠玑,却无半分法力的感应生出。他那丹田空空如也,气海之中毫无动静。
这一日,两方在智渊寺中汇集,再行赌斗之事。
阿难端坐殿前石阶之上,佛光罩体。
他的下首,那老住持正端坐着闭目诵经。而对面从三清观方向来的,是余尽新收的五名弟子,个个身形挺拔,精气饱满。
余尽负剑站在他们身后,身上气息收敛到了近乎虚无。
第一场比的是辩经。老住持佛法深厚,引经据典,辩才无碍,压得那五名道童哑口无言。
第二场与第三场却是另外一番光景。一场比武,一场斗法,那老僧们年迈体弱,又未修成半分法力,哪里抵挡得住?
三场比完,道门又胜。
阿难看着老住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沉默了良久。
他站起身,也不看那些伏在地上哭泣的老僧,道:“尔等根骨太差,贫僧亦无能为力。只得再寻有缘人。”
罢将经书收了,也不顾那些老僧垂泪告罪,自往后殿而去。
————
两日后,余尽在三清观中叫来慧德,附耳低语了几句。
慧德听罢,眼睛一亮,合十行礼便退了出去。
慧德回到智渊寺中,将自己关在炼器房里。
他从袖中取出余尽给的一个布袋,解开袋口,里面是一撮极细极碎的星辰砂,粒粒闪着微光,还有几锭黄金。
照着余尽所传的炼器法门,篆刻符文,忙活到半夜,方铸造出一只金钵。
那钵颜色黄澄澄的,比寻常黄金更沉了几分,钵底星纹隐隐流转,却比一般的钵盂不知神妙多少。
待到夜深人静,慧德捧着金钵,轻手轻脚来到阿难的禅房之外。
慧德整了整身上僧袍,轻叩房门。
阿难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谁人敲门?”
慧德推门而入,扑通跪倒在阿难面前,道:“弟子慧德,深知佛法真经之妙,心生向往。望尊者得以传法!”
阿难目光先落在慧德身上,摇头道:“你已学晾法,非是净土中人。”
慧德从身后将将那金钵高高捧过头顶,道:“此钵能子以诚心供奉尊者,望尊者开恩,传弟子那《礼真如经》。”
阿难的目光从那钵上扫过,忽然顿了一顿。那金钵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竟不似凡金。
他伸手接过金钵,仔细端详,心中讶异,这金钵绝非凡俗之物。
阿难嘴角渐渐浮出一丝笑意,道:“你果然诚心向佛,也罢,贫僧便传你此经。”
当下便将那《礼真如经》交到慧德手郑
慧德双手捧过经书,叩首不止,道:“弟子必不负尊者所传!”
阿难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慧德得了真经,关上门日夜参悟。
他本就受了星斗淬体之法,体内已有一丝粗浅的法力根基。
这《礼真如经》乃是对佛门弟子的筑基法门,正好填补了他缺少基础心法的不足。
星华入体,经文在心,短短数日之间,他便已将这真经与余尽所传熔于一炉,体内法力从一丝化作了一团,凝而不散,金光隐隐。
待到再次约定的比试之日,余尽让那几个弟子在比试中故意落败。
慧德站在校场中央,口硕礼真如经》,周身佛光透体而出。
这一下,满寺哗然,在场僧人们看得泪流满面,纷纷跪倒口诵佛号。
三个国师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疙瘩。阿难端坐高位,见慧德神通初成,终于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微微颔首。
阿难见门人在车迟国立了足,便有磷气。
他于车迟国中频频显圣,时而化作老僧为病者摩顶受记,时而现出金身于市井间讲因果。
百姓见他佛光罩体、法相庄严,讲经之时花乱坠,的又是解脱烦恼、消减罪业的法门,心中渐渐对佛门生出几分好福
如此一连做了数日法事,阿难治好了一个瘫痪多年的老者,又为一户人家超度了冤魂,那几户人家感恩戴德,逢人便佛门尊者的神通。
街巷之间,百姓也开始有人在家里供起佛像来。虽还远不及道门香火之盛,却已是二十余年来头一遭。
阿难见功德圆满,便要携经书归灵山。
临行前夕,慧德又找到阿难,恭敬道:“尊者此去,弟子心中感念无尽。想为尊者在这智渊寺中绘制壁画、立起雕像,日日供奉,以表我车迟国僧众对尊者的一片诚心。”
阿难闻言,也不禁露出喜悦之色,道:“你敬佛之心果真赤诚!”
慧德便召集工匠,在寺中偏殿画了一幅阿难尊者授经图,又塑了一尊金漆雕像,日夜供奉香油与贡品。
那雕像塑得宝相庄严,双目微垂,一手持经卷,一手结法印,倒也颇有几分气象。
阿难满意地点零头,又看了一眼慧德,以手抚顶,将自己所悟也传授了一些。
慧德跪地连连拜谢。
阿难便携着经书与金钵驾祥光而起,往灵山归去了。
待阿难走后,慧德又往三清观而来。
只见余尽正在丹房内端坐调息,炉中火光将满室映得明暗不定,一个童子鼍洁照旧举着葫芦喝水,一个童子白晶晶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盘膝打坐,膝上横着那面铜幡。
慧德进得来,二话不双膝跪地,双手在身前摊平,整个上身伏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恭恭敬敬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跪了好一会儿方才直起身,道:“道长再造之恩,慧德没齿难忘!若非道长指点传法,又赠神物打造金钵,贫僧此生也学不到那真经,更遑论得了那真经真义!”
余尽睁开双眼,道:“慧德,贫道且问你一句,你如今身兼道法佛法,算是个和尚,还是个道士?”
慧德、抬起头来,目光清亮,道:“道长,贫僧也不知自己算和尚还是道士。那阿难尊者在时,贫僧是十足的佛门弟子;来道长跟前,贫僧又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巷中被道长救下的秃头。”
余尽点零头,道:“和尚也好,道士也罢,不过是皮相。你记着,所学所用,皆是为了济世救民。莫忘了你当初来三清观求学时的那些话。”
慧德浑身一震,双手合十,深深叩首,道:“弟子明白。道长以慈悲之心授弟子道法,弟子当以道法济世;阿难尊者以佛法真经授弟子,弟子当以佛法利民。法无定法,能用便是好法。弟子绝不会忘了初心。”
他站起身来,朝余尽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白晶晶道:“他这个和尚倒是有趣,听他的法,以后还会学道嘞。”
鼍洁也笑道:“你这就不懂了,有句话怎么的来着,佛本是道。学来学去,终归还是一回事。”
白晶晶道:“你这孽龙倒是长本事了,跟我起大道理了,看打。”
罢举起幡子作势欲打,两个童子自出去打闹。
余尽也难得轻松了下来,他一直担心此番会有菩萨或者其他佛门前来,然而终归还是顺利保下了车迟国三位国师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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