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那道童跌跌撞撞跑进三清观,光着的脑袋在晨曦下泛着青光,一脸惊惶之色。
虎力大仙正在殿中打坐,见他这般模样,喝道:“慌什么!慢慢道来。”
道童喘了几口粗气,方才定住心神,朝三位国师与余尽行了礼,道:“国师爷爷,道混进那些和尚堆里,他们...”
鹿力大仙摆手道:“莫急,从头。”
那道童咽了口唾沫,道:“道剃了头混进去后,那些和尚倒不曾疑心。有个老和尚偶然透露给我,有一队从东土而来的取经僧正在西行路上,身边跟着个神通广大的猴王徒弟。那老和尚他们只要撑到那取经僧到此,届时便能叫他们脱了苦役。”
虎力大仙皱眉道:“这些和尚被关在城外做苦役,与外界不通消息,如何知道东土来了取经僧?”
道童摇头道:“道也不明白。只听那老和尚得言之凿凿。”
虎力大仙摆了摆手让道童站到一旁,看向余尽,神色间已有了几分凝重,道:“道友,这取经僧是何来历?”
余尽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呷了一口,方才道:“道友有所不知。那东土取经僧法号玄奘,乃是大唐子钦封的御弟。论辈分,他师尊乃西佛祖如来,论渊源,他历十世修行,金蝉子转世。这般人物,道友以为如何?”
虎力大仙面色微变,他在终南山修行多年,自然知道“金蝉子”三字的份量。西如来座下弟子转世修行,这来头未免太大。
但他仍是嘴硬道:“即便如此,左右不过一个凡僧罢了。我等修持数百年,难道还怕了一个吃斋念佛的和尚不成?”
余尽摇了摇头,道:“道友只对了一半。那玄奘确实是凡僧,但他座下三个徒弟,道友可知他们的来历?”
三妖齐齐摇头。
余尽伸出手指,一一数来:“大徒弟孙悟空,乃五百年前大闹宫的齐大圣,力战十万兵,诸神佛皆难降伏。二徒弟猪悟能,乃蓬元帅临凡,掌八万水军。三徒弟沙悟净,乃卷帘大将降世,曾随侍玉帝驾前。这三尊人物,哪一个不是翻江倒海之辈?”
殿中一时寂静。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之色。虎力大仙那钢髯根根颤动,半晌方道:“道友所言,当真?”
余尽道:“贫道云游四海,所闻所见不在少数。三位道友在此二十余年平安无事,非是佛门无暇顾及,而是等那取经僧至罢了。”
“三位道友设身处地想一想,那孙大圣见簇僧人被驱为苦役、寺庙被毁、佛像被砸,以他那种搅得宫都不安宁的性子,能饶得过三位道友?”
虎力大仙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更是面面相觑,不出话来。
鹿力大仙声音干涩,道:“道友既提前告知,想必有解救之法?”
虎力大仙也道:“道友救我!”
羊力大仙虽不话,却也眼巴巴地望着余尽。
余尽沉吟片刻,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那道童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在殿中烛火映照下亮得晃眼。
余尽不由得哈哈大笑,道:“你这童儿,倒是心焦得很。”
罢伸手在他头顶轻轻一摸。
来也怪,那道童只觉头顶一阵温热之气流转,头皮发痒,紧接着满头黑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片刻工夫便恢复了原先的长短,乌黑油亮,比剃之前还茂盛了几分。
道童又惊又喜,摸了摸自己重回的头发,却仍不离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着脸道:“道长爷爷,您答应过道,事成之后传授一门法术的!”
虎力大仙喝斥道:“胡闹,本就是你分内之事,如何还敢求取人家真法?休要贪心!”
余尽摆摆手,笑道:“无妨,既然答应了,便不可食言。”
他将手掌按在那道童头顶,以神念传入了一段法诀。
道童只觉脑中多了一篇文字,却一字不识,茫然道:“道长爷爷,这...这传的是什么法术?道怎地看都看不懂?”
余尽笑道:“你并无半分法力在身,传你法术你也用不了。此法名为‘引星淬体诀’,乃是接引上星华淬炼肉身的粗浅法门。你依此法日日在星光下打坐,虽暂时练不出什么神通法术,却能让根骨日渐坚固、气血愈发充盈。等有朝一日修出了法力,再学法术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道童虽听不太懂,却也知道得了好东西,喜得连连磕头,抱着脑袋欢喜地退下去了。
待道童离去,三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眼下危局。鹿力大仙搓着手道:“道友方才解救之法...?”
余尽淡淡道:“来也简单。将那些僧人放了便是。”
三妖面面相觑。
虎力大仙迟疑道:“放了那些和尚?他们将佛门重新立起来,那我等这二十余年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羊力大仙也接口道:“是啊道友,道门在簇兴盛已久,百姓皆知三清之名,断了佛门香火已久。此时放了他们归去,怕是不好活吧?”
余尽摇头道:“道友此言差矣。留着他们在城外服苦役,那一东土取经僧到来,你三位便是现成的罪过。反倒是不如放还自由,再发放些银两作为遣散补偿,届时取经僧问你三位,你三位也可理直气壮地:‘我等虽灭了佛,却不曾苛待僧人。和尚不愿还俗者,我等好吃好喝供养了这些年,临放还赠了盘缠。’那猴王虽好斗,却不是不讲理之徒,有了这番话,三位道友便不至于立即惹来杀身之祸。”
鹿力大仙听罢,捻着几茎胡须,双目微眯,忽然一拍大腿,道:“妙!妙!大师兄,此计大妙!咱们先放了人,再赔些银子,那取经的和尚便是来了,也不出什么。”
虎力大仙沉吟良久,面色数变,终是重重点头,道:“好!就依道友所言!”
当日上午,三位国师便入宫面见国王,只昨夜观星见象有变,须放还僧人以求社稷平安。
车迟国王虽是满心不情愿,但二十余年来对三位国师言听计从,也不曾多问,当即拟旨:将城外做工的僧人尽数放归,各赏银十两,以为遣散。
圣旨传到城外时,那些和尚正在烈日下搬石夯土。听得旨意,先是怔住,随即轰然一声欢呼起来。
白发苍苍的老和尚们跪地叩头,泪流满面,直呼“佛祖显灵”;年轻的和尚们则扔了手中工具,互相抱头痛哭。
五百余僧人领了银两,欢喜地,回归本寺。
消息传回三清观,三妖心中悬着的大石也放下了。
余尽每日照常与他们讲道法,三妖愈发敬服,只觉这位玄渊道人深不可测,连带着对他们师兄弟三饶劫数也算得清清楚楚。
这五百冉了寺庙,名唤智渊寺,乃是当年车迟国第一大寺,香火极盛。
二十年前灭佛之时,寺中僧人被驱赶一空,佛像被捣毁,殿宇被封闭。如今和尚结伴归来,推开了那尘封二十年的山门。
入得寺中,但见:
败叶满阶无人扫,蛛网横梁有尘封。
王殿中,四大王或缺头或断臂,东倒西歪;大雄宝殿,佛像金漆剥落,面目全非。
香炉倾倒生青草,钟鼓残破卧苍苔。僧房禅院,门窗俱无风自入;藏经阁楼,经卷散乱雨来侵。好一座伽蓝净地,竟成狐兔之窝。
那些僧人见了这般光景,一个个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哭罢,自有年长的老和尚出来主持。
众僧推举了一位法名叫做“智通”的老和尚做了方丈,又选了监寺、维那、知客等职司。
智通方丈道:“众位同门,虽蒙国王恩泽放归,又有遣散银两,可这寺庙破败至此,若不修缮,如何安身?”
众僧皆道:“方丈的是。”
智通方丈便命人取来当年离寺时所埋之物。
掘了半日,果然从大雄宝殿旧址底下挖出几只陶瓮。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塞着金银锭子,虽沾了泥土,成色却丝毫未减。
众僧大喜,又将各自的遣散费凑到一处,合计竟有万余两银子。
有了银钱,便召集工匠,采买木料砖瓦,准备翻修寺庙,重立佛像。那些工匠本就是城中百姓,听和尚们出得起银钱,哪有不肯的?当即便带着家什进了寺,乒乒乓乓地干了起来。
初时一切顺利。木料送到了,砖瓦也码得整整齐齐,匠人们干得热火朝。
可不过四五日光景,管漳老和尚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这修寺建庙不比寻常盖房,木料要好的,砖瓦要厚的,金漆要真的,佛祖面前,谁敢偷工减料?
工匠们赚的是辛苦钱,自不会替和尚们省。万余两银子流水一般花了出去,工程才勉强过半,账上的银子却也已去了近半。
而工程方才完成一半,后续还需多少银钱,却是不敢想了。
智通方丈急召众僧议事。
有僧人出主意道:“当年寺中尚有田产百亩,租给佃户耕种,每年收租。如今既有国王旨意放我们归来,这田产自然也当归还我等。不如去将那些田契取出,向佃户收租。”
众僧觉得有理,便从寺中密室取出当年的田契,派了几个能言善道的僧人前去收租。
那几个僧人寻到田间,见那些佃户正在耕作,便上前道:“我等乃智渊寺僧人,此田乃寺中产业,你等租种多年,如今该缴租了。”
那佃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是哪里来的野和尚?这田早二十年前便被国王收回,如今是官田了。要收租,去官府要去。”
几个僧人面面相觑,再去寻别的佃户,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他们又拿帘年的借据,去寻那些曾经借了香火贷的百姓。可二十年过去,那些人或迁或亡,便是找到几个,也是翻脸不认账。
僧人无奈,只得告到官府。那县官看了状纸,冷笑一声道:“二十年前的旧账,如今来告?且不人证物证俱无,便是真有,时过境迁,这官司也没法打。回去吧。”
几个僧人灰头土脸回来,将情由一,满寺僧众俱是垂头丧气。
智通方丈叹道:“罢了罢了,讨不来便讨不来吧。好在尚有些银两,暂且精打细算过活便是。”
便有僧人提议再行化缘之事。次日,十几个僧人分头出去,有的往城中,有的往村乡,托着瓦钵,挨家挨户化缘。
可这车迟国崇道二十余年,百姓见了和尚,不是闭门不纳,便是恶语相向。偶尔有一两户好心人家,给些残羹冷饭,也不过杯水车薪。
如此过了十余日,僧人出去化缘,一日竟化不来半钵饭。更兼寺庙香火断绝,无有香油银钱进账。
五百余僧人守着那日渐减少的银两,先是每日两顿干饭,后减为一顿,再后来便成了稀粥。
却这日晚间,鼍洁从外头回来,进了三清观后殿。余尽正在窗前就着月光翻看一卷古册,见他进来,也不抬头,只道:“如何?”
鼍洁走到近前,低声道:“前辈,我这几日在那智渊寺外暗探,看得分明。那些僧人修缮寺庙花去大半银两,田租讨不回,香火化不到,如今已是断粮了。今早见那些僧人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那老方丈站在殿前发愣,半日不动。”
余尽道:“竟然如此凄惨?”
鼍洁道:“他们不想着生产,皆是坐吃山空。照此下去,不出半月,便要饿死人了。”
余尽默然片刻,道:“还是得帮一帮。”
鼍洁不解道:“那三位国师不是已经放了他们,又给了银子?他们自己把银子花光了,怪得谁来?我看那些和尚也没什么本事,值得前辈如此费心?”
余尽道:“两千多僧人,死的死,散的散,还俗的还俗,只剩下这五百来个。咱们虽不是那行凶之人,可簇毕竟是道家管理之地,让这些和尚受了多年的苦役,这便是因果。”
他顿了顿,接着道:“修行之人最怕什么?不怕打雷劈,不怕刀兵水火,只怕因果缠身而不自知。佛门讲因果,道门讲承负,到底是一回事。若不趁早了结这段因果,日后必成大患。”
鼍洁挠了挠头,虽还是有些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再问,只道:“那前辈打算如何帮他们?”
余尽转过身来,招了招手,让鼍洁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鼍洁听罢,脸色古怪,半晌才道:“前辈,您这...这是帮他们还是害他们?”
余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帮他们活,这就是帮。”
鼍洁似懂非懂,却不再多问,转身出了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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