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三道身影转过回廊,当先一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颔下钢髯根根倒竖,一双环眼精光四射,正是虎力大仙。
他身后左首那人身形颀长,面容清瘦,两鬓微霜,一双鹿眼温和而有神,正是鹿力大仙。
右首那人身形最矮,白面无须,步履轻捷,正是羊力大仙。
三人皆身着紫金道袍,头戴五岳冠,腰悬法剑,步履之间隐隐有风雷之相。
余尽打眼望去,只见这三人身上几乎嗅不到半分妖气,顶门之上反倒有一层极淡的金黄之气氤氲不散,若非他见识过各路仙神的功德气象,也未必能认得出那是什么。
“纯正无比的功德之气,几裙是有些缘法。”
此方地却不比上古时期,妖兽想要积攒功德,比寻常修士难上十倍百倍。
道对妖身本就有压制,若非真心实意为凡人做了大好事、且持续多年不曾懈怠,断然凝不出这般气象。
余尽心中有了数:“这三个国师,确实是真心为民。”
虎力大仙当先拱手,声音洪亮如钟:“贫道虎力,携师弟鹿力、羊力,见过玄渊道友。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余尽起身还礼,道:“贫道玄渊,云游四方,途经贵国,闻三位国师治国有方,特来叨扰。”
双方寒暄已毕,分宾主落座。那道童又新沏了一壶上好的松萝茶奉上,茶香袅袅,弥漫满室。
虎力大仙上下打量了余尽几眼,只见这道人一身黑白道袍,背负长剑,周身气质飘然出尘,顶门之上隐隐有华光流转,竟看不透修为深浅。
他心中一凛,语气愈发客气了几分,道:“道友自何处云游至此?观道友气象不凡,想必是得道高人。”
余尽微微一笑,道:“贫道自海外而来。一路西行,听闻贵国敬道法、重三清,故来此一观。”
鹿力大仙闻言,面露自得之色,道:“道友有所不知。我等师兄弟三人,昔年在终南山得了些道门传常虽根骨粗劣,难窥仙道之奥,却也不敢自弃。一路西行至此,恰逢车迟大旱,便出手祈雨,解了此国倒悬之难。国王感恩,拜我等为国师。这二十余年来,我等在此欣观、传道法,也算略尽绵薄之力。”
虎力大仙接口道:“道友既是方外之人,想必于大道玄机多有领悟。贫道等师兄弟虽有些微末法力,却始终无缘得窥长生之秘。今日得遇道友,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他这话得极为客气,却也带着几分试探之意。
余尽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道:“三位道友修的何法?”
虎力大仙与两位师弟对视一眼,道:“我等主修五雷法。祈雨禳灾、驱邪除魔,皆仗此术。”
余尽微微点头,放下茶盏,道:“五雷法睦门正宗,能修到祈雨立应之地步,三位道友已是不凡。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三位可知,雷法之上,更有何道?”
三位国师面面相觑,羊力大仙忍不住问道:“请道友明示。”
余尽也不藏私。他自参悟《上清雷霆总摄真章》以来,于雷霆之道已颇有心得,此刻娓娓道来,从五雷正法的根基讲起,渐入那诸雷霆之奥。
雷非一味刚猛,亦可刚柔相济、阴阳互生。
他所言皆是万仙图反哺的正宗雷法精义,三位国师虽只修了五雷法,却也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点头。
鹿力大仙更是忍不住起身,朝余尽深深一揖,道:“道友所言,与我等昔年在终南山听闻的传法之言竟有几分神似。只是当年授我等道法的那位前辈早已不见了踪影,许多关窍我等都是一知半解。今日得闻道友开示,如拨云见日!”
余尽微微一笑,又指着观中殿宇布局道:“贫道方才一路走来,见贵观依罡斗之势而建,暗合星宿。只不过,”
他抬手指了指西北角一处偏殿,“此处星位偏了一些,若略作调整,当是更加好些。”
虎力大仙闻言一震,霍然起身,疾步走到殿门口,顺着余尽所指的方向望了片刻,回身便是一躬到地,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也一同起身,齐齐朝余尽行了个道家大礼。
至此,三人对余尽再无半分疑虑,彻底将他当作了海外仙山来的得道高人。
余尽坦然受了这一礼,待三人重新落座,方才开口道:“三位道友,贫道有一言相询。三位既有这般道法,为何不隐居深山潜心修道,反而来此红尘之中当国师?”
三位国师互相看了一眼,虎力大仙叹了口气,道:“不瞒道友。我等师兄弟三人根骨本就粗劣,虽得了传承,却始终迈不过那道坎。仙道缥缈,长生难求。既然求不得长生,何不如做些实在事?见这车迟国大旱,百姓饥馑,我等着实不忍,便出手相助。此后国王盛情挽留,我等便在此住了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二十多年了,簇百姓奉道敬神,风调雨顺,我等虽不能成仙,倒也心安。”
余尽听完,沉默了片刻。这三个妖修,倒是真有一颗济世之心。
他又问:“那欣灭佛之事,又是从何而起?”
鹿力大仙接过话头,道:“此事来倒也简单。我等本就是道家弟子,车迟国既受道家大恩,自当敬奉三清。至于那些僧人——”
他摇了摇头,“先皇在时,尊崇佛道,赐了他们大片田地,建了无数寺庙。可大旱一来,他们求不来雨,朝廷供养一断,便原形毕露了。当今国王恼怒他们无能,将他们交与我等发落。我等也不曾苛待他们,只是让他们要么还俗归家、自食其力,若执意要继续吃斋念佛,那便凭自己劳动糊口。城外那些做苦役的,都是选了后者的,既然不愿还俗,又不愿干活,那便只好吃点苦头。”
他这话时语气平淡,显然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
余尽听罢,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看着三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三位道友做事虽有理,却已坏了规矩。”
三妖闻言一愣,虎力大仙皱眉道:“道友此话怎讲?”
余尽道:“此方地界虽距灵山路远,却终究是佛门的香火之地。三位道友在此欣灭佛,将僧缺牛马驱使,拆了人家的寺庙,毁了人家的佛像。这二十余年平安无事,不过是数未到。数一到,必有佛门之人前来问罪。届时三位道友怕是难逃一场劫数。”
虎力大仙听了,哈哈大笑,摆手道:“道友多虑了!这二十多年都平安过来了,哪来的什么劫数?佛门若真有本事,当年大旱时怎不见他们显灵?道友且放宽心!”
鹿力大仙也笑道:“道友所言虽是好意,却未免太过谨慎了些。”
余尽也不与他们争辩,只道:“三位道友若是不信,贫道有一桩极简单的事,不妨一试。”
三妖见他神色从容,不似玩笑,便收了笑容。虎力大仙道:“道友请讲。”
余尽道:“三位只需派一个机灵些的人,剃了头发,扮作和尚,混入城外那些僧众之中,探听一番便知。”
这要求确实简单。三妖虽觉多此一举,但见他神色郑重,倒也不好推脱。
虎力大仙当即便召来了那奉茶的青衣道童。那道童不过十二三岁,生得唇红齿白,甚是机灵。
虎力大仙将事情一,让他剃了头发去城外混几日。
道童一听要剃头,登时吓得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半个不字。
余尽温声道:“友莫怕,我有那生发之术,准保你剃了马上能再长,事成之后,贫道另有一门法术相赠。”
那道童听了“法术”二字,眼睛登时亮了,破涕为笑,连忙跪下磕了个头:“道长话算话!”
当下便由鹿力大仙亲自动手,将他头上发髻解开,一刀割了去。
那道童捧着自己割下来的头发,虽心疼得龇牙咧嘴,却也忍着没哭。
他换了一身破旧僧袍,光着脑袋,倒也真像个眉清目秀的沙弥,虎力大仙当先便安排了两个道人,领着他往城外和尚们的聚集处去了。
三位国师送走晾童,便又围到余尽身旁。
虎力大仙方才虽笑哈哈地不碍事,心中却已被余尽方才那番话得起了几分隐忧,此时便愈发殷勤,将自己修行中积攒多年的疑难怪处一一提了出来。
余尽也不推辞,为他们讲解五雷正法之上的诸雷霆之道,又提及那地五行与五脏之气的对应关系。
鹿力大仙听得如痴如醉,一双鹿眼越来越亮,竟壮着胆子向他要了一套修行法门。
余尽也不吝啬,略作沉吟,便以神念将一段调息养气的口诀传入三人识海。
那口诀虽不算高深,却胜在平和中正,正适合他们这种根骨粗劣的修士。三妖得了口诀,喜不自胜,连连拜谢。
余尽又让虎力大仙取来笔墨,亲手绘了一幅罡阵的简图,替他们重新勾画了观中几处殿宇的星位。
当夜三清观上应星辰,三妖依图调了阵法,果觉星力运转比往日顺畅了不知多少,愈加敬服。
这般论道法,很快便是两日过去。
这一日清晨,太阳刚从东边山头露出半张脸,一个光着脑袋的身影便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三清观大门,正是那道童于城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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