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听那鼍龙问如何修桥,面上作出一副为难之色,摇头道:“星君已然当众下了判决,我却是不好横加干涉。你二人且自己想想法子罢。”
鼍龙听了这话,一张龙脸愁得皱成一团。
他自生在龙族,锦衣玉食惯了,便是落魄到黑水河来,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当大王,何曾干过一星半点的体力活?
如今要他不用法力搬石运木,在六十里宽的浊浪之上修一座百年不毁的石桥,光是想想便觉得两腿发软。
那西海龙王敖闰却是个老于世故的。
水德星君最后一锤定音,将余尽留在此处“监督”,又见这年轻道人方才在云端之上与众星君谈笑风生,他自然晓得这位分量不轻。
星君只“不得动用法力”,可星君眼下已经走了,若这留下的监督者点头,些许变通又有何妨?
他拉了拉余尽的衣袖,将他引到岸边一块大石之后,压低声音道:“上仙,那修桥之事,龙有一言相询。”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凑近余尽耳边:“上仙,不知...不知这敕令可否通融通融,若是许我们动用些许法力,那桥半日也修好了,真要如那凡间建造之法,多少有点强人所难了...”
余尽听到此处,已明白这老龙王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双眼一瞪,脸色陡然沉了下来:“老龙王,你这是在质疑星君的判决?还是不情愿受这处罚?也罢,我这便回庭去,将你方才的话原原本本禀报星君。星君如何裁处,便与我无关了。”
着便要招下云遁走。
敖闰唬得魂飞外,一把拽住余尽的衣袖,连声道:“上仙息怒!上仙息怒!龙绝无此意!”
他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一物,悄悄塞进余尽手心。
余尽低头一看,却是一颗足有鸽子蛋大的珠子,通体浑圆,内中水光流转,隐隐可见一条水龙虚影在其中盘旋游走,散发着浓烈的水元气息。
余尽心中暗道:“这龙王倒是大方,也不知是个什么宝贝。”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龙珠推了回去,板着脸道:“你这是做什么?贫道岂是贪图财物之人?”
敖闰连忙又推回来,陪笑道:“上仙远道而来,龙无以为敬,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万望上仙莫要推辞。”
如此推让了三四回,余尽终究是“勉为其难”地将那颗珠子收进了袖郑
西海龙王见他收了珠子,陪笑道:“那修桥既是上仙提出,想必有那解决之法,可否...”
余尽将他招至身边,轻声道:“庭只不许你们二龙动用神通法力。但那取经人与他的几个徒弟,却不在庭禁令之内。你何不去求求他们?”
西海龙王听到却是有些为难,迟疑片刻才开口:“上仙,那大圣可不是龙能请得动的,可还有别的法子?”
余尽道:“龙王,你若直接去找那大圣,他性子急,怕是三句话不对付便甩手走了,反而不美。你不如去找那唐长老清,他一向慈悲为怀,若听修桥是为了方便两岸百姓通行,多半会应允。只要唐长老点了头,他几个徒弟还能不听?”
敖闰听罢,恍然大悟,他朝余尽深深一揖。
悟空见这二人鬼鬼祟祟不知在密谋什么东西,喝道:“老龙王,此间事了,怎的还不见你将俺师父送上来?莫不是还要留他在你这水府中过年不成?”
敖闰被他这么一喝,心头一跳,连忙赔笑道:“大圣息怒。老龙这便亲自下去,将唐长老好生请上来。”
他朝鼍龙使了个眼色,二人不敢再耽搁,分开水势匆匆往水府中去了。余尽也跟在后面。
却那水府之中,唐僧端坐蒲团,手敲木鱼,口中诵经之声不绝于耳。
这几日他虽是被困水府,却也未曾受什么虐待,每日有素斋清水供应,念经之事又是出家人本分,倒也不觉得是吃苦。
八戒仍自酣睡。
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唐僧抬头一看,来的除了鼍龙,还有一位头戴王冠、身披龙袍的老者。
那老者龙首人身,气度威严,却又面带忧色。
他上前几步,朝唐僧深深一揖,道:“唐长老,龙乃是西海龙王敖闰,特来向长老告罪。”
唐僧连忙起身还礼,道:“龙王不必多礼。贫僧在府中多日,并未受苦,何罪之有?”
敖闰指着身侧的鼍龙,痛心疾首地将前因后果了一遍,末了又道:“这孽障虽是一片孝心,却行事鲁莽,冒犯了长老。老龙管教不严,亦有罪责。幸得庭水德星君从轻发落,只罚我等在此修一座石桥,以示惩戒。”
唐僧合掌道:“阿弥陀佛。令甥为父超度,其心可悯,只是手段确实欠妥。既已受了庭责罚,贫僧自然不会计较。”
正着,八戒却清醒了过来,见龙王与那鼍龙都在此间,便跳将起来,对着龙王道:“好你个老龙王!纵着外甥行凶抓人,害俺老猪在这黑水河里关了好些!俺大师兄呢?大师兄!”
着便要朝殿外喊。
敖闰吓得连连摆手,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再三解释星君已然降罪,要他们修桥赎罪。鼍龙也跟在舅舅身后,低着头一声不吭。
八戒这才哼了一声,袖子一甩站到唐僧身后,不再言语。
唐僧整了整袈裟,道:“既如此,贫僧师徒这便告辞了。”
敖闰连忙拦住,面露难色。他将唐僧请到一旁,低声道:“长老且慢。老龙还有一事相求。”
唐僧道:“龙王但无妨。”
敖闰叹了口气,将修桥之事了一遍:“星君让我等在六十里黑水河上修桥,不得动用神力,单凭我二龙肉身之力,也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
末了,他眼巴巴地看着唐僧,道:“长老,您那几个徒弟都有神通。龙斗胆,可否请他们助老夫一臂之力?”
唐僧闻言,沉吟片刻,将八戒唤了过来,问道:“八戒,你可会这修桥之事?”
八戒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师父,您让俺老猪吃几十顿饭,俺老猪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这修桥铺路的活计,俺老猪实在是做不来。”
唐僧又问:“那悟空与悟净可会?”
八戒回道:“师父,大师兄更是别提了,您让他毁桥他倒是在行,金箍棒一抡便是一片倒;沙师弟倒是有些气力,可他除了挑担子,怕也不会旁的泥瓦手艺。”
正话间,那鼍龙得了余尽暗中传音,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唐僧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唐长老!龙知道错了!只求长老念在龙一片孝心的份上,可怜可怜龙。这桥要是修不成,星君怪罪下来,龙便只能上那斩龙台了!求圣僧开恩,救救龙性命!”
他虽生着一张莽撞粗鲁的龙脸,此刻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倒真有两分可怜。
余尽此时也站了出来,不急不缓地插了一句:“唐长老,此时无桥,龙王也用不了法力,不能助你们渡河。若长老绕路而行,往上游走出黑水河界再寻浅处,怕是要多走上好几个月。若是长老帮助将这桥建好,非但方便了簇万千百姓通行,更是积了一份无量的功德。长老西行取经,本就是为了普度众生,眼下众生便在眼前,修桥渡人,不正是普度么?”
这话不轻不重,却刚好打在了唐僧的心坎上。
他是出家人,又是个心肠极软的,被余尽这般一,便觉得自己若袖手旁观,反倒成了见死不救。
他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口诵佛号,便道:“既然此事于百姓有大利,贫僧这便去同悟空。只是贫僧那大徒弟脾气古怪,贫僧也未必得动他。”
敖闰大喜过望,连连拱手道:“只要长老肯开口便好!肯开口便好!”
当下几人便出了水府,往岸上而去。
余尽将敖闰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龙王,还有一事你须得放在心上。”
敖闰忙道:“上仙请讲。”
余尽道:“那河神言语之中对你颇有微词,此番修桥之时,难保他不会暗生怨怼。你找个由头,提前与那河神好生一,告诉他既已拿回了府邸和女儿,此事便到此为止。莫要让他暗中以神通助唐长老过河,否则你这桥怕是难建得起了。”
敖闰一听,连连点头:“上仙思虑周全!老龙这便去寻那河神好好谈一谈。”
罢便匆匆分开水波,自去寻那河神了。至于如何“谈”,余尽懒得问,也懒得管。
余尽又在喧闹的河岸边驻足片刻,神念微动,一缕传音无声无息地穿过层层水波,落在水府偏殿暗处一个正抱着落魂幡的蟹将耳中:“晶晶,你且在水底看好葫芦。待此间事了,我再来寻你。”
那蟹将抬起钳子微微点零头,随即又隐入了偏殿的阴影之郑
安排妥当,余尽这才转身,随众人一并踏上了黑水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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