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斩仙台上,那一道佛光铺盖地而来,梵音缭绕,莲花虚影层层叠叠,将整座斩仙台映得通明。金光渐敛处,一道人现身台前。
那道人头戴五佛冠,身披锦襕袈裟,面如满月,目若青莲,右手执一柄如意,足踏白莲,周身佛光隐隐,正是五台山文殊菩萨。
巨灵神将见了,手中斩仙刀不由一滞,转头望向玉帝。
文殊菩萨合掌,先向玉帝方向遥遥一礼,又对悟空道:“大圣,且慢行刑。”
悟空见了文殊,心中咯噔一下,已猜到了七八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叉腰问道:“菩萨来此何干?莫不是要救这孽畜?”
文殊菩萨看了那跪在地上的狮猁王一眼,叹了一声,道:“大圣有所不知。这青毛狮子,乃是贫道的坐骑。”
此言一出,斩仙台四周围观的神们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些神之中,不少曾被悟空大闹宫时折腾过,也有不少在这大半日间被悟空登门查问过,此刻见文殊菩萨认下了这狮子,个个打起精神,要看这桩公案如何了结。
悟空眼中金光一闪,含笑道:“哦?原来是菩萨的坐骑。俺老孙这大日间,从地府问到庭,从东极妙岩宫问到雷部斗部,将三界养狮子的仙神问了个遍,菩萨怎的到今日才来认领?”
文殊菩萨面色平静,道:“大圣息怒。此事来,自有因果。”
他目视那狮猁王,缓缓道:“五年前,贫僧化作凡僧,往乌鸡国化缘。那乌鸡国王崇道尊佛,倒也是个有善缘的。贫僧欲试其心性,便以佛法问他,哪知他答不出来,反而认为贫僧故意刁难,驳了他国王的面皮,将我捆了起来,丢在御水河中浸了三日三夜。”
围观众神闻言,有的皱眉,有的点头。
文殊继续道:“贫僧回至灵山,将此事禀明我佛如来。如来道:‘既如此,便让他也尝一尝那浸水的滋味,以示因果报应。’遂命这青毛狮子下凡,那狮子将国王推入井中,占了王位,恰恰也是三年。正是一报还一报,因果不昧。”
悟空听罢,心道:“人家国王本不是机辩出身,如何能辩的过你啊,真是祸不由人啊...”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将手一拱,道:“既是因果报应,俺老孙也无话可。只是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菩萨。”
文殊道:“大圣请讲。”
悟空指了指那狮猁王:“这狮子既然是佛门坐骑,下凡之后却扮作全真道人,俺老孙这大半年间,上地下问遍了仙神,无一处认他,这是何道理?”
那些神中有雷部君、有斗部星宿、有四师门下、有赤脚大仙,闻言眼神更加炽烈,等着文殊出原因。
文殊菩萨眉头微皱,转头看向那跪在地上的狮猁王,沉声道:“孽畜,大圣问话,还不从实招来!”
那狮猁王被押解上以来,始终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此刻听了文殊的话,浑身一颤,终于开了口。
他伏在地上,声音沙哑,道:“菩萨容禀。我...我自便仰慕道门之法,故而化作全真,并非菩萨授意。我自作主张,罪该万死,请菩萨责罚。”
此言一出,围观众神面色各异。
有那与佛门交好的,便点头道:“原来如此。”
有那与道门亲近的,则面露冷笑,却不言语。
悟空听了,心中也不再言语。
玉帝听得分明,降旨道:“既是文殊菩萨坐骑,便交还菩萨,自行处置。此桩因果,到此了结。”
文殊菩萨合掌拜谢,一道青光闪过,狮猁王化作一头青毛狮子雕像收回袖郑
围观的众神也三三两两散去,面色各异。
悟空却将身一纵,到得文殊菩萨面前,将乌鸡国中那黑白道人拦路之事了一遍。
文殊听罢,沉吟道:“黑白仙?贫僧不曾听过这个名号。不过既然此事因贫僧的坐骑而起,那道人又阻了大圣师徒西行之路,贫道便随大圣走一遭。”
当下文殊菩萨驾莲台,斜着悟空,往乌鸡国而去。
却乌鸡国中,烈阳观内。
余尽正自端坐静室,忽觉识海中微微震荡。
他神识沉入识海,只见万仙图之上,一个“逃”字正自缓缓浮现。只是这一次,那个“逃”字比之上次平顶山时了许多,倒像是个提醒。
余尽望着那个“逃”字,沉默片刻,唤来白晶晶:“晶晶,传我之令,即刻疏散烈阳观中所有百姓与道士,让他们各自回家,近几日不得再返回观郑”
白晶晶见他神色郑重,也不多问,领命去了。
余尽又命人去将唐僧师徒请来。
不多时,唐僧带着八戒、沙僧来到正殿。
唐僧合掌道:“国师唤贫僧来,有何指教?”
余尽道:“唐长老,令徒已查出那害死真国王的真凶,稍后便带回乌鸡国。请长老在此稍候。”
唐僧闻言,面露喜色,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既查出真凶,贫僧师徒便可继续西行了罢?”
余尽回道:“真凶若来,便是了结了因果,贫道自然让诸位离开。”
唐僧合十唱了声佛,那八戒立在唐僧身后,一双眼珠子却骨碌碌地在余尽身上打转。
这大半年间,八戒日日下田修渠,吃饭干活,一直觉得这黑白道人不对劲,此前也老是去他干活的地方,找些无聊的话头,他当时倒也没怎么细想,以为只是国师视察监督他。
今日被召至正殿,见这黑白道人端坐主位,气度从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熟悉之福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身形...这气度...还有那话时微微挑眉的模样...”
八戒猛然想起,心中暗道:“什么劳什子黑白仙!这厮分明是俺那熊弟!他倒好,在这乌鸡国当国师,受万民供奉,舒舒坦坦。却叫俺老猪下田修渠,搬石筑堤,干了大半年的苦力!真是好没道理!”
他越想越气,两只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恶狠狠地盯着余尽。
余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转头看向八戒,见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心中便猜到了几分。
他也不慌,反而对着八戒挤了挤眼,又挑了挑眉,露出一副“你认出来了?那又如何”的神情。
八戒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愈发笃定,这厮就是那食铁兽无疑!
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这熊弟拉到一边,好好数落一番,良心何在?!
正要迈步,却听余尽道:“晶晶,先带唐长老与二位高徒去偏殿用些饭食。大圣归来尚需些时候,莫要饿着了。”
话音方落,白晶晶从殿后转了出来。
她虽是道童装扮,得益于功法大进,又时常吸收月星精华,一身出尘之气却也掩不住。
八戒的目光登时从余尽身上移开,落在了白晶晶身上。
他眼珠子转了转,在那白晶晶的脖颈处瞄了又瞄,喉间平滑,不见喉结。
八戒心头大震,暗道:“好你个熊弟!俺老猪当你是在此清修传道,原来...原来你是在此金屋藏娇!这烈阳观何等清修之地,你竟干出这等勾当!你你你...”
他正自腹诽,白晶晶却已走到近前,对唐僧微微一礼,道:“请各位随我来。”
那声音清冷如泉,八戒听了,满肚子的牢骚竟一时忘了大半。
白晶晶转身引路,八戒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狠狠瞪了余尽一眼,那眼神分明在: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余尽只作不见,含笑目送。
偏殿之中,早已备下一大桌素斋。
八戒闻得香气,腹中馋虫大动,也顾不得再腹诽,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便往嘴里扒饭。
正吃着,忽觉殿外光大亮。一道祥和的金光自际垂落,直直投向烈阳观上空。
那金光之中,隐隐有梵唱之声,莲花光影层层叠叠,将半边空都映成镰金之色。
烈阳观外,那些被余尽疏散的百姓们本已各自赶路回家,此刻见降祥光,纷纷吵嚷。
“这是神迹啊!”
“定是上的神仙显灵了!”
百姓们你推我挤,不由自主地朝烈阳观方向涌去。人越聚越多,不过片刻,观外便围满了人。
偏殿之中,八戒嘴里塞满了饭,抬头望向窗外那道佛光,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又招惹来了个厉害的,你可真是不怕死啊。”
余尽负手立于正殿之前,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佛光,面上无悲无喜,只将袖中紫电锤轻轻握了握。
那佛光在烈阳观上空停住,缓缓降下。
金光之中,一朵白莲徐徐绽放,莲台之上,文殊菩萨端坐。旁边云头之上,悟空扛着金箍棒,朝下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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