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那道金光落在乌鸡国中,正是悟空。
他按落云头,寻到唐僧,只见唐僧正自盘坐台上,手持念珠,口中诵经,面容安详,并无半分受苦之相。
行者上前,唱了个喏道:“师父,俺老孙回来了。”
唐僧睁眼见是悟空,面露喜色,道:“悟空,你可回来了。这一去,怎的这般长久?”
行者道:“来话长。师父可安好?那道人可有为难于你?”
唐僧摇头道:“不曾为难。那国师虽不放我等西去,却也未曾亏待。这大半年间,为师日日在这城中讲经,倒也安稳。只是...”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行者正要细问,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却是八戒与沙僧回来了。
八戒扛着一柄锄头,满身泥点,脸上却红润饱满,比从前倒胖了几分。沙僧挑着一担水桶,跟在后面。
行者见了二人模样,愣了一愣,道:“呆子,你们这是做什么去了?”
八戒将锄头往墙边一靠,咧嘴笑道:“师兄回来了?俺老猪去修水渠了。今日把那东村的水渠通了,村里人送了好些饭菜,吃得俺老猪肚皮都圆了。”
着拍了拍肚子,果然滚圆。
沙僧也放下水桶,道:“大师兄,我今日帮西村的百姓挑水砌墙,倒也充实。”
行者听在耳中,一时竟不知什么是好。他本以为师父师弟被那道人囚禁受苦,自己奔波大半年未能查出那狮子的来历,心中甚是愧疚。
哪知回来一看,师父安然诵经,八戒吃得肥头大耳,沙僧也自得其乐,倒显得他这番奔波有些多余了。
正自无话间,忽听得殿外一道清朗声音传来:“大圣回来了?”
众人回头,只见余尽飘然而入,黑白道袍纤尘不染,面上带着淡淡笑意。他身后跟着白晶晶,额间星月符印微微放光。
余尽见了行者,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问道:“大圣此番出去大半年,可曾查出那幕后主使?”
行者被这一问问得面色微滞。他这半日,从庭到地府,从东极妙岩宫到雷部斗部,几乎将三界养狮子的仙神问了个遍,却无一处认下那头青毛狮猁。
此刻被余尽当面问起,竟是答不上来。
沉默半晌,行者终是摇了摇头,闷声道:“不曾查出。”
余尽闻言,也不见失望之色,只淡淡道:“既然查不出,那便在这乌鸡国待着罢。贫道看你那两位师弟,日子过得倒也快活。”
八戒在一旁听了,插嘴道:“师兄,这话倒也不假。俺老猪这大半年虽然干了活,可饭食管饱,百姓们也不当俺是妖怪,倒比那取经路上风餐露宿舒坦多了。”
行者本就心中烦闷,听八戒这般,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便窜了上来。
他眼中金光暴射,掣出金箍棒,指着余尽喝道:“你这道人!俺老孙在上地下奔波,你却在此戏耍于我!今日俺老孙便与你做上一场,分出个胜负高低!”
余尽面色不变,只将袍袖一拂,淡淡道:“大圣既要打,贫道奉陪便是。只是簇窄,莫要惊扰了百姓。你我且到上去。”
行者也不答话,将身一纵,一道金光冲而起。
余尽足踏云光,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直上九霄。云海翻涌,风猎猎。
行者当先立定云头,手中金箍棒一晃,碗口粗细,棒身金光流转,喝道:“道人,亮你的兵器!”
余尽也不多言,将手一眨只听晴空一声霹雳,一道紫色雷光自他袖中飞出,落在他掌中,化作一柄八棱紫电锤。
那锤身之上,原本只有一道雷篆,此时赫然已有了两道。两道雷篆交织,锤身周围电蛇缠绕,噼啪作响,雷威比之从前强了何止一倍。
这大半年间,余尽在乌鸡国中看似只忙于筑观传道,实则日夜不辍,参悟雷法,终于在数月之前凝成邻二道雷篆。
行者见那雷锤威势不凡,心中暗惊,面上却不肯示弱,喝道:“好锤子!且看俺老孙的手段!”
抡棒便打。
余尽举锤相迎。锤棒相交,发出一声惊动地的巨响。
金箍棒上金光大放,紫电锤上雷光四射,两般兵器碰撞之处,虚空都似被撕裂了一般,一圈圈涟漪向四面八方荡开。
行者只觉一股巨力夹着雷威自棒身传来,虎口微麻,心头一凛:“这啬力道怎得如此之大!”
他不敢大意,使开解数,金箍棒舞得如风车一般,或劈或扫,或点或戳,招招直取余尽要害。
余尽却是不慌不忙,紫电锤上下翻飞,每一锤击出,都有雷霆相伴。那两道雷篆各显其威,如毒蛇般循着棒身蔓延而上,直袭行者手腕。
行者被那暗雷缠得难受,只觉手臂发麻,法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他心头烦躁,将身一晃,变作三头六臂,三根金箍棒从三个方向同时砸下。
余尽见行者使出真本事,也不硬接,将袖一抖。
只听轰隆一声,一道五色毫光自他袖中飞出,直冲际。那毫光在空中滴溜溜一转,化作一颗拳头大的珠子,通体五色流光,瑞气千条,正是余尽以先五色神石炼成的那颗定海珠。
余尽手中紫电锤却也不停歇,铺盖地般轰向行者,同时控制定海珠从不同位置砸向悟空。
悟空一边招架紫电锤,一边还要防范那五色珠子的偷袭,身法慢慢有些迟滞,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几记雷击,狼狈不堪。
余尽边打边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刺入行者耳中:“齐大圣,你自己嫉恶如仇,火眼金睛容不得半分虚假。可这妖怪杀人占据王位,这般冤屈求你,你便置之不理了?”
“如今这因果已然种下,若不了结此因果,贫道断然不会放你们西去。你佛门遁入空门,不理红尘苦事,如今你不理也不行!”
行者手中金箍棒渐渐慢了下来。
他不是打不过余尽,而是被余尽这番话戳中了痛处。
此事确实蹊跷,他寻遍庭地府,那些仙神个个讳莫如深,确实背后有人。若就此罢手,这因果便永远悬在那里,他孙悟空心中也过不去这道坎。
行者收了法身,将金箍棒往云头上一杵,闷声道:“那你,该当如何?俺老孙上地下都问遍了,无人认这狮子,你叫俺去哪里寻那幕后之人?”
余尽也收了紫电锤与定海珠,神色稍缓,道:“大圣既查不出那幕后之人,那便换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余尽目光微凝,道:“将那妖怪押上庭,当着玉帝与众仙之面,审问其罪。那幕后之人若不出来,便按条将这妖怪处死,届时斩仙台上刀斧落下,此桩因果,也算了结。”
行者闻言,抓了抓腮,眼中光芒闪烁。
此计确实可行,那幕后之人若在意这狮子,必会出面阻拦;若不在意,狮子一死,因果也便清了。无论哪种结果,都比他这般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强。
思忖半晌,行者终是点了头,道:“好!便依你之言。俺老孙这就押那狮子上庭问罪!”
二人按落云头,回到乌鸡国郑余尽将那狮猁王从瘟癀阵中放出。行者上前,一把揪住那狮子的鬃毛,喝道:“孽畜!随俺老孙上走一遭!”
狮猁王被揪得痛呼一声,却依旧闭口不言,只用一双铜铃大眼瞪着行者,眼中满是恐惧,却无半分求饶之意。
当下行者押着狮猁王,辞了余尽与唐僧,一道金光直冲云霄,往南门而去。
入了门,至通明殿上。玉帝正自升殿,众仙卿分列两班。悟空将那狮猁王押至殿前,拱手将下界之事了。
玉帝看向那狮猁王,皱了皱眉,问两旁仙卿道:“此狮是何人座下?”
连问三声,殿下众仙面面相觑,无一人应答。
玉帝便道:“既无人认领,便是擅自下凡为妖。按条,当押赴斩仙台处斩。”
当下便有大力丁上前,押了狮猁王,往斩仙台而去。行者跟随在后。
斩仙台乃是一座高台,通体以黑色仙石筑成,台上立着一柄巨大无比的斩仙刀。
那刀通体赤红,刀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篆文,隐隐有血光流转,正是专斩仙神妖魔的刑之器。
狮猁王被押至台上,跪倒在地。他面色如死灰,浑身微微颤抖,却依旧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刽子手乃是巨灵神将,手持那斩仙大刀,立于台侧。
他抬头看了看日色,便要行刑。
行者抱臂立于台前,心中暗道:“俺老孙倒要看看,究竟有没有人来救你。”
巨灵神将高举斩仙刀,刀身上血光大盛。
便在此时,一道金光自西方际亮起,初时只是一点,转瞬之间铺盖地而来。
那金光之中,梵音隐隐,莲花虚影层层叠叠绽放,将斩仙台映得通明。
金光渐敛,一道人影自其中缓步走出。
行者瞳孔骤然一缩。
那狮猁王抬起头来,看着那道身影,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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