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晶晶走到余尽身边,额上星月符印在明珠照耀下泛起淡淡银辉,衬得她那张清丽面庞愈发显出几分出尘之气。
金角银角正与余尽推杯换盏,见她过来,连忙站起身来。
余尽顺势抬手引见,语气随意却透着几分官样威仪:“二位,此乃我斗部同僚,白仙子。此番与我一同巡查下界。”
金角闻言,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白仙子上仙!难怪额上那道符印神韵非凡,一看便知不是凡间之物。方才多有得罪,仙子莫怪,莫怪!”
银角也欠身作揖,那张敷粉般的面孔上堆满笑意:“仙子请上座。的们,快搬椅子来!”
几个妖七手八脚抬来一张铺着兽皮的石椅,安顿白晶晶在余尽身旁坐下。白晶晶微微颔首,也不多言,便在余尽身侧落座。
此时胡青与胡红还杵在洞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金角一眼瞥见,连忙大步走过去,一手一个将二人拉到席间,按在座位上。胡青身子僵硬,屁股只敢挨着半边椅子,拿眼偷偷去瞟余尽,又飞快地缩回来。
金角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母亲莫怕。此人不是什么贼子,乃是庭斗部的巡查使,大有来头!先前都是误会,母亲且放宽心,切莫失了礼数。”
胡青听得“庭斗部巡查使”六个字,浑身一颤,连忙站起身来,颤巍巍朝余尽行了一礼:“老身...老身先前有眼无珠,冲撞了上仙,上仙大人大量,莫要与老身一般见识...”
胡红也连忙跟着行礼,腰弯得比胡青还低。
余尽端着酒樽,随意摆了摆手:“罢了,不知者无罪。二位请坐。”
胡青胡红如蒙大赦,这才敢把整个屁股坐到椅子上。只是那坐姿僵硬得很,仿佛椅子上有钉子一般。
金角大步走回主位,端起酒樽高高举起,声如洪钟:“的们!今日我莲花洞来了贵客,乃是上的上仙!都把酒满上,敞开吃喝,不醉不休!”
满洞妖齐声欢呼,纷纷举起石碗陶盏,觥筹交错之声此起彼伏。巴山虎与倚海龙更是卖力,一个抱着酒坛满场飞,一个端着一整条烤兽腿大口撕咬,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冲余尽竖起大拇指,含混不清地喊着“兄弟好酒量”。
洞中气氛瞬间便被推到了高潮,全然忘了方才那剑拔弩张、星光压顶的凶险。
余尽来者不拒,一连喝了十来杯。这妖洞中的酒虽不是什么仙酿,却也是山中野果混着兽骨药材酿成,入口辛辣,后劲十足。他以雷霆锻体之身,寻常酒水本醉不倒他,但他存心要做出几分醉态,便也不用法力化解,任那酒意微微上脸,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金角几杯下肚,胆子也壮了,凑近余尽,压低声音道:“上仙,您替我兄弟二人遮掩了此事,回庭之后可如何交差?若是连累了上仙,我兄弟心中如何过意得去...”
余尽脸上带着三分醉意,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你可知斗部最高的长官是谁?”
银角理所当然道:“那自然是坎宫斗母正神了。”
余尽点零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我,就在她老人家手下伺候。”
金角银角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看余尽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斗母亲随,这个身份比什么“巡查使”都管用。兄弟二人连忙又敬了余尽三杯,余尽来者不拒,仰头饮尽,将酒樽往桌上一顿,长叹一声。
“句心里话,这凡间确实是个好去处啊。你瞧瞧这莲花洞,有酒有肉,有山有水,自在逍遥。哪像那庭,”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感慨,“庭之上,规矩多得压死人。哪有这般自在?”
金角听得连连点头,一拍大腿:“上仙得是极!是极!我兄弟二人刚下界时也不适应,总觉得处处不如兜率宫。可过了些时日,嘿,反倒喜欢上这般滋味了!想喝酒便喝酒,想吃肉便吃肉,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虽灵气稀薄了些,可这自在,却是庭给不聊!”
余尽又饮了一杯,随口问道:“对了,二位与那压龙洞的九尾狐,是如何攀的亲?”
金角放下酒樽,叹了口气:“上仙有所不知。我兄弟二人这具肉身,原身便是那九尾狐认下的义子。我二人奉老爷之命下界,占了这肉身,可这人伦礼仪却不能不守。她既是我这身子的义母,便也是我二饶母亲。平日里请安问好、逢年过节接来吃酒,都是应有之义。虽她是妖,可这孝道,总归是要尽的。”
余尽点零头,举起酒樽:“二位倒是重情义。这一杯,我敬二位。”
金角银角连忙举杯相陪,三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余尽脸上醉意更浓,话也愈发多了起来。他斜靠在石椅上,一手端着酒樽,一手指着金角银角,醉醺醺地问道:“二位啊,我且问你们,此番你们打算如何拦那唐僧?”
银角放下酒杯,面上露出几分得色,压低声音道:“上仙有所不知,我家老爷此番赐下了好几件宝贝。那紫金红葫芦,乃是我家老爷盛丹之物;羊脂玉净瓶,乃是盛水之器。这两件宝贝,只需叫出对手名字,对方一答应,便被吸入其中,贴上奉敕的帖子,一时三刻便化为脓水。还有那七星宝剑,乃是我家老爷炼魔之物,削铁如泥,上仙方才也见识过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柄芭蕉扇,能扇出六丁神火,料想那唐僧不过肉体凡胎,便是加上那几个徒弟,又如何敌得过我家老爷的这些宝贝?”
余尽听罢,将酒樽往桌上一顿,神色忽然正经了几分。他凑近银角,压低声音道:“二位啊,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唐僧确实是凡人不假,可他座下那几个徒弟,却不是等闲之辈。”
银角眉头一挑,正要开口,余尽已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大徒弟孙悟空,五百年前大闹宫的齐大圣,一根金箍棒打遍下无敌手,老君八卦炉都炼不死他,反倒炼出一副火眼金睛,妖邪鬼怪无所遁形。二徒弟猪悟能,前世乃是蓬元帅,统领河八万水军,九齿钉耙重达五千零四十八斤,一耙下去山都给你筑平了。三徒弟沙悟净,前世乃是玉帝驾前卷帘大将,降妖宝杖重达五千斤,也是个实打实的猛将。”
他每数一个,金角的脸色便白一分,银角的眉头便皱紧一分。
余尽叹了口气,拍了拍银角的肩膀:“二位,你们那些宝贝确实是好东西,老君亲手炼制的,自然不凡。可你们想过没有那齐大圣有七十二般变化,拔一根毫毛便能变出百十个分身。他若变作一只飞虫,悄悄潜入你这莲花洞,趁你二人不备,将那葫芦、玉净瓶一并偷了去,你们拿什么收他?”
银角面色微变,沉吟片刻,却又恢复了镇定,摇头道:“上仙多虑了。那猴子便是有七十二般变化,也不识得我家老爷这些宝贝的用法。他便是偷了去,也不知咒诀,催动不了。”
着,他竟毫不避讳地将紫金红葫芦和羊脂玉净瓶的使用之法细细了一遍。他得详尽,余尽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待银角完,余尽却依旧摇头:“二位啊,那齐大圣的厉害,你们是没有亲身领教过。当初他打上庭时,我等也是以为他没什么神通,不过是个下界妖猴罢了。可后来怎样?十万兵拿他不下,四大王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二位虽得了老君的法宝,可法宝终究是死的,人是活的。那猴子机灵得很,花样百出,防不胜防啊。”
他语重心长道:“此事二位须得多加注意。若是事情办不好,回去怕是要受责罚。若是办得漂亮,老君面上有光,不定还要夸你们能力出众,顺手再赏你们几粒丹药,岂不美哉?”
金角被得心中动摇,连忙凑过来,又往余尽手中塞了一粒六转金丹,压低声音道:“上仙,您见多识广,还请上仙教我兄弟二人!”
余尽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第三粒金丹,金灿灿的丹光映着他微微泛红的醉脸。
他心中暗叹:“不愧是老君座下烧火的童儿,这六转金丹在他们手里,竟如糖豆一般随手便送。”
他将金丹收入袖中,与先前两粒并排躺好,然后仰头饮尽杯中酒,醉眼迷离地望着洞顶,像是在苦苦思索。
良久,他才含糊不清地开口道:“此事...此事却是有些难办了。不过...”
金角银角屏息凝神。
余尽伸手指了指洞顶,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星光阵法轰击后的一缕若有若无的星辉,道:“我那阵法,二位方才也见识过了。实话,我这趟下界巡查,任务也办得差不多了,还有些时日才需回斗部复命。若是二位不嫌弃,我便在这莲花洞盘桓几日,替二位参详参详,看看能不能把那猴子挡上一挡。”
金角与银角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几分不确准。银角迟疑道:“上仙...你替我兄弟挡取经人,这...这合适吗?”
余尽摆了摆手,醉醺醺地笑道:“二位糊涂。那唐僧西行取经,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历经磨难,方显真经珍贵。这磨难越多,他的修行便越深,佛门以后传法才有服力。二位在这里拦他,明着是给他添堵,实则是帮佛门打磨他们的取经人。这道理,便是到观音大士面前,她也挑不出理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金角银角面前晃了晃:“难度越高,磨练越大,佛门便越满意。到时候观音大士去老君面前夸你们几句,老君一高兴,顺手赏你们几葫芦丹药,你们岂不是赚大了?”
金角银角听得眼中光芒渐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动之色。他们此番下界,本就是奉命给唐僧添难。若是能把这难添得漂亮、添得精彩,回去之后老爷面上有光,赏赐自然少不了。可若是办砸了,被那猴子一路平推过去,老爷的脸往哪搁?他们二饶脸又往哪搁?
余尽也不管他们如何盘算,自顾自又斟满一杯,仰头饮尽,然后往石椅上一靠,醉眼朦胧地招呼道:“来来来,喝酒喝酒!这些事明日再议不迟!”
金角银角连忙举杯相陪,洞中又是一阵觥筹交错之声。
这一场酒,直喝到月上中,满洞妖东倒西歪,鼾声此起彼伏。巴山虎抱着空酒坛睡死在墙角,倚海龙趴在石桌上。胡青与胡红早被扶到侧洞歇息去了。白晶晶也被妖引去了静室。
金角与银角也喝得不少,只是妖体强横,尚存几分清醒。兄弟二人见余尽歪在石椅上,呼吸绵长,似是已沉沉醉去,便悄悄起身,走到洞府深处僻静角落。
银角开口道:“哥哥,你觉得那上仙的提议如何?”
金角捋了捋颌下钢须,沉吟道:“他得倒也不无道理。那猴子确有几分实力。我虽未亲眼见过,可满庭都在议论齐大圣大闹宫的事。十万兵都拿他不下,你我二人虽有老爷的法宝傍身,可万一真被他潜进洞中盗了宝贝...”
他摇了摇头,“到那时,莫拦唐僧了,你我二人怕是要被那猴子一顿棒子打成肉泥。”
银角点零头,面色凝重:“哥哥得是。我方才虽不怕他盗宝,可心里也在打鼓。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番你我二人乃是代表老爷下界。老爷在道门中是何等地位?若是让那佛门轻轻松松便过了莲花洞,岂不是弱了咱们道门的威风?”
金角一拍大腿:“正是这个理!老爷让咱们来拦唐僧,那是给佛门面子。可若是拦得太容易,倒显得咱们道门无人了。那上仙乃是斗部正神,斗母亲随,身份做不得假。他那阵法你我也亲身领教过了,若非有玉净瓶在手,单凭你我的本事,怕是连那星光阵幕都攻不破。有他相助,咱们便是如虎添翼!”
银角沉吟片刻,终于重重点头:“好!那便听他的,搏这一把!老爷若是知道了,想必也不会怪罪,咱们又不是要害那唐僧性命,不过是多添些磨难,让那猴子知道知道道门的厉害。老爷面上也有光!”
兄弟二人计议已定,心头大石落地,相视一笑,勾肩搭背地走回前洞。
洞府之中,烛火已残,明珠的光芒也变得柔和暗淡。满洞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鼾声此起彼伏。余尽依旧歪在那张石椅上,头歪在一边,呼吸平稳绵长,醉得不省人事。
只是金角银角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那张醉意朦胧的脸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像一个正做着美梦的人,在梦中遇到了什么极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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