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只觉浑身一紧,他心中大骇,再不敢有丝毫保留,双手结印,将三十六杆周阵旗和六座阵盘催动到极致。
洞府之中,星光骤然大盛。三十六道星光自上降落,直接穿过了洞府,在余尽头顶交织成一片璀璨的星幕。六座大阵同时嗡鸣,六色阵光层层叠叠,与三十六道星光融为一体,化作一座光罩,将余尽笼罩其郑
玉净瓶的吸力撞在光罩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光罩剧烈震颤,星光与阵光明灭不定,被那吸力拉扯得向内凹陷,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余尽咬紧牙关,神识如潮水般涌出,拼命接引穹之上的罡三十六星。星光一道接一道地补充进来,被吸力扯碎一层便补上一层,生生不息,竟堪堪抵住了那玉净瓶的吞噬之力。
白晶晶见余尽被玉净瓶压制,心急如焚,双刃一振便要冲上去助战。金角早有防备,大手一挥,一道金色符纸从袖中飞出,正贴在白晶晶额上。
那符纸与先前胡青所用如出一辙,却更加厚重,符文也更加繁密。符纸贴上,白晶晶额上的星月符印顿时一黯,周身星华月华尽数被封,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金角俯身问胡青:“母亲,那幌金绳何在?”
胡青苦着脸道:“被那贼子收去了!不知藏到了何处。”
他皱了皱眉,也不在意,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金色符纸,加贴在白晶晶额上。双重符印镇压之下,白晶晶连意识都渐渐模糊了,眼中的星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金角拍了拍手,又问胡青:“母亲可知道这二人叫什么名字?”
胡青摇头如拨浪鼓:“老身不知。”
金角便不再追问,名字不知,紫金红葫芦和羊脂玉净瓶便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只能以瓶口吸力强行收人,速度慢了许多。
那边银角催动玉净瓶,吸力一浪高过一浪,却始终攻不破余尽那层层叠叠的星光阵幕。
他心中暗暗吃惊:“这啬阵法当真撩,竟能借星力与玉净瓶抗衡。老爷亲手炼制的至宝,等闲妖王一个照面便要被吸进去。此人不但扛住了,还扛了这么久,阵法造诣着实不凡。”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满星光:“此人接引星光之时,周星斗隐隐与之共鸣,这等手段绝非散修野妖能有的。再加上他方才一口道破自己兄弟二饶根脚,若非庭中人,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银角心中已信了几分,只是骑虎难下。若此缺真是庭派来的,自己拿玉净瓶收他,岂不成了对抗庭?可若就此罢手,万一是假的,岂不被他诓了去?
正迟疑间,余尽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透过层层星光阵幕传出:
“银角,我乃斗部正神,你二人私自下凡,已是犯了条。若再对抗庭,便是罪上加罪。稍后我真召集了斗部之众,事情闹大,你二人指不定要去那斩仙台上走一遭嘞。”
“蓬元帅前车之鉴,你二人可还记得?两千锤下去,骨断筋折,修为化为乌有,你二人觉得自己比蓬元帅如何?可扛得住那两千锤?”
金角听到“蓬元帅”四个字,浑身一个激灵。他确实知道此事。当初蓬被押上斩仙台,两千锤打得血肉横飞、神魂几碎,那惨叫之声传遍庭。
他连忙上前,一把抓住银角的手臂,低声道:“兄弟,收了吧。这人得有鼻子有眼,连蓬受罚都知道,怕真是庭来的。”
银角心中也在打鼓。余尽这番话恰好戳中了他最心虚的地方,他此前被那齐大圣迷倒,丹房失窃,老君便罚他去看蓬受罚,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他借坡下驴,将玉净瓶微微一偏,瓶口的霞光漩涡渐渐缩,那股吞噬之力也随之消散。他将玉净瓶收回怀中,面上却依旧端着架子,冷哼道:“也罢。且听你个明白。若得不对,再收不迟。”
余尽见他收了法宝,也便将阵法一层一层撤去。三十六道星光缓缓消散,六色阵光次第收敛,洞府之中重归平静。
只是满地的碎石瓦砾、倾倒的石桌石椅,以及那些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妖,昭示着方才那一场对峙是何等凶险。
金角也将白晶晶额上的符纸揭了一张,只留一张暂且镇着,算是表达了半分善意。白晶晶眼中星光重新亮起,恨恨地瞪了金角一眼,却被符纸压着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眼。
余尽看了白晶晶一眼,对金角银角道:“暂且放了她。屏蔽左右,我有话与二位单独。”
金角银角对视一眼,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挥了挥手。金角将白晶晶额上符纸揭下,白晶晶浑身一松,手中骨刃紧握,警惕地盯着金角银角。银角则喝令满洞妖尽数退下,巴山虎倚海龙连滚带爬地去了,胡青与胡红也被请到侧洞暂且歇息。
余尽对白晶晶道:“你且先一边歇息,我有些话需要单独跟他们俩。”
白晶晶便拿着骨刃,徒一旁。
洞中间就剩了三人。
余尽挥手撑起一道屏蔽禁制,整了整衣袍,道:“我乃斗部巡查使。此前有神私自下界,斗母震怒,命我等严查。我巡游至此,察觉一缕气息,便下来确认。不想却是二位。”
金角银角听他自报家门,得有板有眼,心中愈发信了几分。金角连忙上前,拱手赔笑:“原来是巡查使上仙!我兄弟二人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冒犯,上仙莫怪,莫怪!”
银角也变了态度,那张敷粉般的面孔上堆起几分僵硬的笑意,拱手道:“上仙,方才是妖鲁莽了。只是上仙也知道,我二人下界,实乃...实乃身不由己啊。”
余尽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托在掌中,作势便要记录。玉简上灵光微微,映得他脸上神情严肃刻板,活脱脱一个公事公办的巡查仙官。
“二位何时下界?在此做了何事?可曾造过杀孽?一一来,我好登记在册,回庭复命。”
金角一看那玉简,脸色就变了。他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余尽的衣袖,赔笑道:“上仙,上仙!且慢记录,且慢记录!我二人下界没多久,真没多久!而且此事...此事确实事出有因!”
余尽“哦”了一声,停下手中玉简,脸上写满了“不太相信”四个字。
金角急了,回头扯了扯银角的袖子。银角会意,也上前道:“上仙,我二人乃是老爷派遣下界的。老爷便是兜率宫太上老君。上仙也知道,老爷在庭的地位...这应该算是任务指派,应该不会被责罚吧?”
余尽眉头一挑:“任务指派?可有登记?可有玉帝批文?”
金角银角面面相觑,同时摇头。
余尽将玉简在手心拍了拍,叹了口气:“那便是了。没有登记,便是私自下凡。私自下凡,便是违规。违规,便要受罚。这是条,二位在兜率宫当差多年,不会不知道吧?”
银角眼珠一转,凑近余尽,从袖中摸出一枚丹药,塞入余尽手郑那丹药龙眼大,通体金黄,丹纹如云,隐隐有六道金环在丹内流转,异香扑鼻,只闻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上仙,此乃六转金丹,乃是老爷亲手炼制,数百年方得一炉。上仙一路巡查辛苦,权当妖孝敬上仙的。这记录之事...可否通融通融?”
余尽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金丹。他想起当初师父余元曾赐他三粒丹药,当时的轻巧,自己不缺,实际怕是珍贵的紧,加上此前还帮助他擒拿二十七星君,不禁叹息:“这便宜师父当真有点过于的好了。
他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金丹收入袖中,语气缓和了几分:“也罢。念在二位是老君座下童儿,此事暂且不提。不过”
他话锋一转,“二位下界究竟所为何事?需得如实道来。”
金角松了口气,连忙道:“上仙有所不知,我二人本在兜率宫好端敦烧火炼丹,那日子虽不威风,倒也清闲自在。谁知那观音大士三次上门,求着我家老爷,非要让我二人下界给那取经的唐僧添一难。老爷被她缠得没法,这才应允。我二人在幢真是受累又受苦啊!”
余尽看了看满洞的珍馐美馔、虎皮交椅,似笑非笑道:“二位在这莲花洞中占山为王,妖成群,宴席不断,过得可是相当滋润。我看二位没怎么受苦受累嘛。”
银角讪讪道:“上仙笑了。这西牛贺洲灵气稀薄,灵果灵药一概全无,哪比得上兜率宫中?我二人在兜率宫时,老爷炼废的丹药、剩下的药渣,随手捡些吃吃,也比这凡间的山珍海味强了百倍。来了下界,当真是要什么没什么。可老爷了,此事定要办好办漂亮,我二人也是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撑场面。”
余尽听罢,沉吟半晌,面露为难之色:“二位虽是奉命行事,可终究没有登记备案。我这巡查使职责所在,若是替二位瞒下了,回庭不好交差啊...”
金角立刻会意,又伸手入怀,掏出一枚六转金丹,与方才那枚一般无二,塞入余尽手中,笑着道:“上仙想必有办法。”
余尽将第二枚金丹也收入袖中,两枚金丹并排躺着,金灿灿的丹光映得袖口都亮堂了几分。
他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点零头:“也罢。既然二位是奉老君之命、观音之托,执行任务指派,我斗部也该给老君几分薄面。此事我便暂且按下,不上报了。”
金角银角如蒙大赦,连连拱手道谢。金角道:“上仙高义!上仙高义!往后上仙若有用得着我兄弟二人之处,尽管开口!”
银角也道:“正是正是。上仙若得闲,常来莲花洞坐坐。虽下界没什么好东西,酒肉还是管够的。”
三人言谈已毕,余尽撤了禁制,金角银角笑容满面的,一左一右拉着余尽的手便要让他坐主位。
金角大吼一声:“的们!重新摆宴!今日我兄弟二人要与余上仙好好喝几盅!”
银角也笑道:“把最好的酒搬上来!把那几条珍藏的兽腿也烤了!”
满洞妖方才被星光阵法压得屁滚尿流,此刻见大大王二大王与那白衣书生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大王有令,谁敢怠慢?当下便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扶起倾倒的石桌石椅,扫去满地的碎石瓦砾,重新铺上兽皮,摆上果品酒肉。不多时,洞府之中便恢复了方才那觥筹交错的热闹气象。
侧洞之中,胡青与胡红被妖请了出来。胡青颤巍巍走到前洞,一眼便看见她那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坐在余尽身旁,金角正亲自给余尽斟酒,银角则殷勤地给余尽布菜。三杯酒下肚,金角已开始拍着余尽的肩膀称兄道弟,银角也在旁连连陪笑。
胡青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她身旁的胡红亦是目瞪口呆。姐弟二人站在洞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白晶晶从他们身后走过,脚步轻快,额上星月符印微微一亮。她偏过头,看了胡青与胡红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二位,方才不是要给儿子娶媳妇吗?不是要磨磨奴家的硬骨头吗?如今你家大王正与我家公子喝酒,要不奴家去席上提一提,让二位大王评评理?”
胡青脸色煞白,连连摆手,胡红更是一句话也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
白晶晶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们,快步走向余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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