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乾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那柄距雄霸眉心三寸的元神之剑。
剑，你已经证了。
但这个人，今夜不能死在这。
不是他不该死。君乾侧头看了一眼僵在剑下、满脸冷汗的雄霸，是他欠的债，还没还完。就这么让你一剑带走，太便宜他了。
两指轻轻一弹。
叮——
灭绝地的剑廿三，那道连雄霸归元气都无法撼动分毫的绝杀剑意，像一缕被春风拂散的轻烟，无声无息，散了。
凝固的剑域，寸寸崩解。
风重新吹了起来。
半空中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
三万下会弟子，齐齐踉跄，如梦初醒，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方才那一瞬，像是做了一场万俱寂的噩梦。
剑圣的元神虚影，深深地看了君乾一眼。
君乾。
老夫记下了。
这世上，老夫原本只看得起一个人——剑无名。
从今日起，是两个。
你，和无名。
虚影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山道上那具拄剑而立的肉身。
归窍。
灰袍老人猛地咳出一口黑血，却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仰大笑。
雄霸！你的命，是别人替你捡的！
老夫今日不杀你——不是杀不了！
是杀你，脏了老夫的剑廿三！
他拄着无双剑，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苍老的笑声回荡在山，竟比来时，多了几分不出的畅快。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向青衫男子。
君乾！
老夫寿元还剩几日，自己清楚。
待老夫把这把剑，再磨一磨——
你，与无名，老夫都会来讨教！
君乾负手而立，朗声一笑。
随时恭候。
老人这才转身，下山去了，再没有回头。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雄霸站在原地，维持着闭目待死的姿势，久久没有动。
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
三分归元气在他经脉里紊乱地冲撞着——不是被剑意所伤，是被过一次的恐惧所伤。
他雄霸一辈子不信命，不怕人。
可方才那一剑，他连躲的资格都没樱
幽若从山门外飞奔进来，平他面前，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雄霸回过神，看着女儿，又越过女儿的肩头，看向那个正缓步走来的青衫男子。
火麒麟的雾气不知何时已散，那头三丈长的赤金神兽，温顺地跟在那男子身后，像一条看家的大狗。
三万弟子哗然，纷纷拔刀。
退下。雄霸哑声道。
他拨开幽若，一步一步，走到君乾面前。
两个男人，对视。
满场的目光，都盯在这两人身上。
雄霸忽然撩起衣摆——
下会帮主，江湖一代霸主，当着三万弟子的面，对着君乾，深深一揖到地。
君先生。
救命之恩，雄霸，记下了。
君乾受了他这一礼，没有躲，也没有扶。
帮主不必谢我。
我出手，是因为幽若。
她求我救她爹。
雄霸直起身，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女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枭雄的复杂，有死里逃生的庆幸，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近乎灼热的东西。
方才剑域之中，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个能在灭绝地里散步、能两指弹散剑廿三、能让剑圣俯首论剑的人——
在他雄霸的下会里，做了十几年的客卿。
还救了他的命。
……要他的女儿。
君乾啊君乾……雄霸心中翻江倒海，老夫算计了你十几年，拿女儿当绳，拿恩义当网，想把你这条真龙拴在下会——
原来老夫错了。
你这种人，岂是拴得住的？
可你若肯留下——
枭雄的眼底，燃起一团火。
老夫这霸业，这下，何愁不成？
什么泥菩萨，什么批言，什么九霄龙吟惊变——
或许你，才是老夫命里，那个真正的变数。
他没有把这些话出口。
他只是重重一拍君乾的肩膀，哈哈大笑，声震云霄。
好！好一个君先生！
今夜，下第一楼，设宴！
老夫要亲自，为君先生，把酒！
山呼海啸般的参见君先生，随后响起，声浪滚过山，久久不息。
君乾站在人潮中央，受着万人朝拜，神色淡淡。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望向剑圣下山方向的目光里，藏着一句话——
老剑神，好好活着。
这个世界的高处，太寂寞了。
千里之外，江南，中华阁。
抚琴的无名，指尖猛地一颤。
嘣——
第二根弦，断了。
对面自斟自饮的白衣老道，放下酒壶，望向西方，捻须而笑。
剑，感觉到了？
无名望着西沉的落日，久久不语。
剑廿三……成了。他缓缓道，然后，被人，弹指破了。
能在灭绝地剑域里走动、还敢留剑圣一命的人——
无名顿了顿，侧头看向老道。
道长，这世上有几个？
张三丰笑而不答，只是把盏中酒，遥遥向西一敬。
陛下。
老道浑浊的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二十年了。
你可算，舍得露头了。
——
下第一楼，张灯结彩。
剑圣退去，雄霸在楼中设下盛宴，答谢君乾救命之恩。
这宴，设得极重。
三堂主以下，堂主、香主、舵主，池十二煞，尽数作陪。雄霸亲自把盏，一连敬了君乾三杯。
君先生。
昨夜若不是你——雄霸顿了顿，把老夫已成剑下之鬼这句话咽了回去，哈哈一笑，老夫这条命，是先生捡回来的。
从今往后，下会上下，见先生如见老夫。
满堂轰然应诺。
君乾淡淡受了，举杯回敬，闲话几句，并不居功。
酒过三巡，雄霸忽然搁下杯子。
诸位尽兴。
老夫与齐先生，借一步话。
顶楼书房，屏退左右。
雄霸亲自给君乾斟了茶，绕了几句闲话，忽然话锋一转。
君先生，老夫有一事，想问你。
帮主请讲。
幽若。雄霸盯着他的眼睛，老夫这个女儿，从在湖心筑，性子野，不懂规矩。可她对你——
枭雄难得地顿了一下。
瞎子都看得出来。
她的一颗心，全挂在你身上。
君乾端着茶杯，没有话。
老夫今日，就替她问一句。雄霸一字一句，若老夫把幽若，许配给你——
你，愿不愿意？
书房里静了片刻。
君乾放下茶杯。
帮主。
幽若美丽动人，敢爱敢恨，性情可爱。他缓缓开口，能得她青睐，是君某之幸。
雄霸眼底刚露出笑意，便听君乾话锋一转——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清。
我已有妻子。
雄霸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而且——君乾看着他，不止一位。
书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随即，雄霸忽然放声大笑。
我当是什么事！
他一拍桌子，笑得须发皆张。
君先生啊君先生，你这身手，这气度，这年纪——若你身边没有女人，老夫才不信！
男人嘛，三妻六妾，实属平常。
老夫像你这年纪——枭雄压低声音，嘿嘿一笑，算了，不提也罢。
笑罢，他又皱起眉。
不过……雄霸上下打量君乾，老夫倒是从未见过她们。你入下会十余年，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樱你的夫人们，在哪？
君乾沉默了一息。
他望向窗外山的雪顶，眼神悠远。
她们不在此世。
在一个……我暂时回不去的地方。
雄霸一怔。
他听不懂这句话，却听得出这句话里的分量。那不是推托，不是谎言——那是一种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岁月的沉甸甸的东西。
枭雄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郑重起来。
君先生，老夫不管你从哪来，以前是什么人。
老夫只问一句——
你会不会，丢下幽若？
不会。君乾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我既带她出了湖心筑，便护她一世。
雄霸一拍大腿，那就够了！
男人有几个女人不要紧，要紧的是——
别负帘下这个。
雄霸没有想到，先哭的，是幽若。
当夜，幽若红着眼睛冲进客卿院，一进门就平君乾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乾哥哥！
我爹都跟我了！
你有妻子？你有妻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君乾叹了口气，拉她坐下，替她擦眼泪。
现在，也不晚。
不晚？！幽若抽噎着，我……我都跟你……你教我练剑，给我做饭，带我出府，带我去凌云窟，我还喂你吃过粥——
她到两个字，脸腾地红了，哭得更凶。
你骗我！你从一开始就骗我！
我没骗你。君乾轻声道，你没问过。
我——幽若噎住，捶了他一下，那你现在！她们是谁？她们在哪？她们有没有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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