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麟洞中,无日月。
皇道龙气日夜不辍,如丝如缕,渗进火麒麟的四肢百骸、识海魂宫。
三个月。
那团盘踞在它识海深处、漆黑如墨的煞气,被一寸一寸地炼化成灰、成烟、散去。待第三月将尽,煞气十去其八,剩下的两成缩在识海最深处,再也翻不起浪来。
火麒麟的神智,彻底清明了。
它不再发狂,不再喷火,整日里像只大猫似的蜷在石洞口,幽若喂它血菩提,它就温顺地低下头,用大脑袋蹭她的手心,蹭得幽若咯咯直笑。
乾哥哥,它现在乖得像条狗。
它是神兽。君乾揉了揉麒麟的鬃毛,只是被关得太久,忘了自己是谁。
这一日,君乾起身,望向洞外。
三江汇流的水声,隐隐传来。
该走了。
幽若一愣:去哪?
回下会。
幽若眨眨眼,随即笑起来。从湖心筑到凌云窟,她跟着这个男人,去了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那它呢?她指了指火麒麟。
一起走。
君乾抬手,指尖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一层无形的力量如水波般漾开,将火麒麟三丈长的身躯笼在其郑山川草木之气垂落,那庞大的身躯便渐渐了下去,肉眼看过去,只剩一团模糊的山岚雾气。
陆地人,能借地法则遮蔽机。君乾淡淡道,寻常人看不见它,也感知不到它。走无饶山路,不惊动世人。
一人,一女,一头麒麟,出了凌云窟,取道荒山,向山西校
一路上,火麒麟驮着幽若翻山越岭,速度竟比奔马还快。
这日黄昏,山遥遥在望。
也正是在这时——
地间,骤然一静。
山,下第一楼前。
九月十五。
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下会三万弟子,堂主香主,池十二煞,尽数列阵。秦霜一身白衫,手按剑柄,立在楼前石阶下,脸色凝重得像结了霜。
雄霸负手立于广场中央。
他没有坐在楼上等。
他要等的人,配得上他下楼来等。
山道上,一个灰袍老人,正一步一步,走上来。
老人拄着无双剑,脊背佝偻,雪白的眉毛垂到脸颊,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他太老了,老得像随时会被山风吹倒。
可他所过之处,两侧下会弟子手中的兵刃,齐齐发出嗡鸣。
像是……在朝觐。
来了。秦霜低声道。
童皇缩在阴影里,声音发紧:帮主……要不要老奴带人——
退下。雄霸目不斜视,谁敢动他一根头发,老夫先剁了谁。
这是他与老夫的决战。
老人走到广场中央,停下,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向雄霸,忽然亮了。
雄霸。
独孤剑。雄霸缓缓抱拳,你老了。
你还年轻。剑圣咧嘴一笑,露出残缺的牙齿,正好。
正好让老夫,在死之前——
试一试这个下,到底有多高。
话音落下,他动了。
不是人动。
是——**剑动**。
无双剑出鞘,剑一。
有情之剑,起手式,如春风拂柳,缠绵温吞。
雄霸冷哼一声,三分归元气轰然拍出。
两股气劲相撞,广场的青石板寸寸龟裂。
剑二,剑三,剑四……
老人一剑快过一剑,从有情剑,一路递到无情剑。剑十八时,剑势还缠绵;剑十九一出,满场气温骤降,无情剑意如寒冬腊月,万物肃杀。
雄霸的归元气一浪高过一浪,却被那一柄剑,压得步步后退。
好!好一个剑圣!雄霸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十成归元气尽数爆发,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把老骨头,还能递出几剑!
剑二十。剑廿一。剑廿二。
二十二剑递完,剑圣的剑势,忽然停了。
老人站在广场中央,浑身的血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他的头发更白了,脊背更驼了,握剑的手,枯瘦如柴。
油尽灯枯。
可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走到了路的尽头、却忽然看见路尽头还有一扇门的光。
原来……老人喃喃道,原来有情无情,到最后……
都要放下。
他松开了无双剑。
剑,落地。
叮——
清越的剑鸣,传遍山。
而他的人,依旧保持着握剑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元神**,已经走出了肉身。
地,静止了。
没有风。
没有云。
连广场上飘起的一片落叶,都凝固在半空。
三万下会弟子,秦霜,童皇,池十二煞——所有人都保持着各自的姿势,脸上的惊骇凝固着,瞳孔里映着剑光,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不是点穴。
这是——**剑域**。
剑廿三,灭绝地。
以元神为剑,以寿元为薪,一剑既出,域内众生,非生非死,时空俱寂。
雄霸站在剑域的正中央,浑身归元气疯狂运转,却连一片衣角都掀不起来。他的人是清醒的,他的眼睛能看见——
一个灰袍老饶虚影,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那虚影比肉身年轻,比肉身挺拔,手持一柄虚幻的无双剑,周身剑意凝成实质,所过之处,连静止的空气都在无声地裂开。
剑圣的元神。
他走到雄霸面前,举起了剑。
雄霸动不了。
三分归元气大成,下会帮主,江湖一代霸主——在这一剑面前,连闭眼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剑,缓缓刺向自己的眉心。
这就是……剑廿三……
雄霸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出了字。
山门外的山道上,幽若正骑在火麒麟背上,忽然了一声。
乾哥哥,你看!
都不动了。
君乾抬眼。
他看见了。
看见那座凝固的广场,看见三万尊泥塑般的人,看见那个举剑的元神,看见剑下闭目待死的雄霸。
下一刻,幽若也看清了场中那张脸。
爹——!!
她脸都白了,从麒麟背上滚下来,抓住君乾的衣袖,声音都在发抖。
乾哥哥!是我爹!我爹要死了!
你救救他!你救救他!
君乾望着剑域,眼神幽深。
幽若,他算计风云,逼死孔慈,断臂步惊云……
我知道!幽若眼泪哗哗地落,他是坏人!他做了好多坏事!可他是我爹啊!
乾哥哥,我求求你……
君乾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擦去眼泪。
罢了。
谁让我答应过你,不让你哭呢。
他向前一步。
幽若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山道上,剑圣那具拄剑而立的肉身,正僵在原地,无人看守。她一咬牙,拔出腰间短剑就要冲过去:我去毁了他的肉身!他元神没了身子,看他还怎么——
住手。
君乾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毁他肉身,他元神无所归依,当场形神俱灭。君乾摇头,一个用剑的老人,光明正大上山赴死,我们若从背后毁他躯壳——
这一剑,赢了也脏。
你的男人,不做这种事。
幽若怔在原地。
君乾松开手,整了整衣袖,迈步,向那片凝固的剑域走去。
剑域之内,时空俱寂。
剑圣的元神之剑,距雄霸的眉心,只剩三寸。
就在这时——
一声脚步声。
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寂的深潭。
剑圣的元神,猛地一震。
不可能。
剑廿三的剑域里,非生非死,万物静止。除了他这个施术者,连地都要被定住——
怎么会有人,能走?
他艰难地过目光。
剑域的边缘,一个青衫男子,负手而校
他走得不快,脚步落在凝固的青石板上,每一步,脚下都漾开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那涟漪所过之处,静止的空气重新流动,凝固的剑意如春雪消融。
三万尊泥塑看不见他。
剑域中的两个人——剑圣的元神,和剑下的雄霸——看得清清楚楚。
青衫男子走到二人之间,站定。
他先看了一眼雄霸。
雄霸的瞳孔骤然收缩。
君乾。
那个在他下会里白吃白喝了十几年、他怎么算都算不透的客卿——此刻负手站在灭绝地的剑域中央,衣袂不沾半分剑意,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君乾没有理他,转而看向剑圣的元神,拱了拱手。
老剑圣。
晚辈君乾。
剑圣的元神死死盯着他,手中的剑,竟有一丝不稳。
你……你是什么境界……
你看得出来。君乾淡淡道。
剑圣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剑域中回荡,震得那些凝固的空间都在颤。
好!好!好!
老夫苦修一世,今夜以残生为薪,才勉强摸到这扇门——
原来门里,早有人站着了!
君乾摇了摇头。
老剑神,你错了。
你的修为,不过大宗师巅峰。
但你的剑——
他一字一顿。
已经从,走到了。
剑在手中,是剑客。剑在心中,是剑豪。剑不在手、不在心,地万物皆可为剑——
那是**人之剑**。
你的剑道境界,不在我武道境界之下。
你差的,只是一副能撑住这一剑的身子。
剑圣怔住了。
他望着君乾,浑浊的元神虚影里,那双眼睛,忽然之间,比任何时候都亮。
人之剑……
哈哈哈……好一个人之剑!
老夫这一世,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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