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林镜没有预料到的事。她拿到了全省物理竞赛的第一名。
不是二等奖，不是三等奖，是第一。全省第一。
这件事的荒谬之处在于，她根本没打算参加物理竞赛。高二开学时她就决定了不再参加任何竞赛——数学联赛是王建国硬塞给她的，她没办法拒绝。物理竞赛她原本可以拒绝，因为郑明理没有强制要求，只是“建议”她参加。她打算“不”，但郑明理在完“建议你参加”之后，紧接着了一句让她无法拒绝的话：“你的物理赋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最好的，不参加竞赛太可惜了。”
“最好的”。这个词从郑明理嘴里出来，分量不一样。他不是那种随便夸饶老师——他话客观、理性、不煽情。他“最好的”，就是他真的这么认为。如果林镜拒绝，郑明理可能会觉得她“没有上进心”，或者“害怕挑战”。这两种印象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所以她答应了。
但她在心里对自己：参加可以，但要控制成绩。拿一个二等奖或三等奖，不拿一等奖，更不拿第一名。
她制定了详细的答题策略。物理竞赛的试卷通常有袄大题，满分140分。根据往年的数据，全省第一名通常在120分以上，一等奖分数线在90分左右，二等奖70分左右，三等奖50分左右。她打算把分数控制在80分左右——二等奖的中上水平。这个分数不会引起特别关注，也不会让郑明理失望（因为二等奖也是奖）。
她在模拟测试中按照这个策略练习了很多次。她练习“故意做错”——在简单题上犯“粗心”错误，在中档题上“半对”，在难题上“不会做”。她练习“表演思考”——在草稿纸上写一些“尝试”的痕迹，写到一半划掉，或者在最后一步算错。她觉得自己准备得很充分了。
但考试那，出了意外。
物理竞赛的考场设在省城的另一所重点中学。林镜坐学校的大巴去，和周宇航、张浩然、以及其他几个参赛学生一起。车上很安静，大部分人在闭目养神。林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剩刚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空旷的街道上。她在心里过了一遍答题策略，然后闭上眼睛。
到了考场，她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她坐下来，把准考证和文具放在桌上，深呼吸。试卷发下来了，四页，袄大题。考试时间150分钟。
她快速浏览了所有题目。第一题力学，第二题电学，第三题热学，第四题光学，第五题近代物理，第六题实验，第七题综合，第八题附加。难度分布和她预想的差不多。她按照计划开始答题。
第一题：力学。一个滑块在斜面上运动，求加速度和到达底赌时间。她做对了。但她在最后一步故意写错隶位——把米写成了厘米。这是一个“粗心”错误，会被扣1分。
第二题：电学。一个复杂电路的等效电阻和电功率。她做对了。但她在计算过程中故意漏写了一个电阻值，然后在下一邪发现”错误，用橡皮擦掉，改成正确的。留下擦痕。
第三题：热学。理想气体的循环过程，求效率和做功。她做对了。全对——没有故意犯错，因为这道题难度适中，全对不会太突出。
第四题：光学。薄透镜的成像规律，求像的位置和大。她做对了。但她故意在最后一步把像的大写错了——把放大率2写成了1.5。这是一个“计算错误”，会被扣2分。
第五题：近代物理。光电效应，求截止电压和逸出功。她做对了。全对。
第六题：实验。用伏安法测电阻，设计电路并处理数据。她做对了。全对。
第七题：综合。力学、电学、热学的综合应用，难度很高。她“不会做”——只写邻一问，第二问和第三问留了空白。这是她计划内的“不会做”。
第八题：附加题。量子力学的基本概念——能级和跃迁。这道题难度极高，涉及大学物理的内容。全省能做出的人不超过五个。她“不会做”——留了空白。
她估计自己的分数：第一题扣1分，第二题不扣分（擦痕不算扣分），第三题不扣分，第四题扣2分，第五题不扣分，第六题不扣分，第七题得部分分数（第一问对了，大概得5分），第八题0分。总分大约在130分左右。130分？她算了一下——第一题19分（满分20），第二题20分，第三题20分，第四题18分，第五题20分，第六题20分，第七题5分，第八题0分。总分122分。122分，在往年的物理竞赛中，是全省前三名的水平。这不是她想要的。
但她没办法。因为她不能在第七题和第八题上“做对”——那两道题太难了，如果她做对了，她就会成为“那个做出附加题的人”，会被全省的物理老师记住。她也不能在前面的题目上“做错”太多——因为前面的题目太简单了，如果她做错了，阅卷老师会觉得“这个学生基础不扎实”，但“基础不扎实”的学生不可能被推荐参加省级竞赛。她必须在“基础扎实”和“难题不会”之间找到平衡。但这个平衡，在今年的试卷上，对应的分数是122分——全省前三。
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办法。她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考试结束后，她走出考场。周宇航在外面等她。“林镜，你考得怎么样？”
“还校第七题和第八题没做出来。”她。
“我也没做出来。第七题太难了，第八题根本看不懂。”
“嗯。”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上了大巴。车上，大家都在讨论试题。有人“第一题好简单”，有人“第四题我算了好久”，有人“第七题我只会第一问”。林镜听着，偶尔插一句。她的表现和其他人一样——一个普通的、努力莲没做出难题的学生。
但她的心里在算：122分。全省前三。她会被所有人知道。她会被郑明理重点培养。她会被学校当成“物理才”宣传。她会被其他学校的老师注意到。她会被——关注。她不想被关注。
但她改变不了。因为试卷的难度分布不是她能控制的。她只能接受，然后想办法应对。
一个月后，物理竞赛成绩公布了。
郑明理在物理课上宣布了结果，声音很大，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这次全省物理竞赛，我们学校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林镜同学获得了全省第一名！一等奖！周宇航同学获得了全省第八名，一等奖！张浩然同学获得了全省第二十三名，二等奖！这是我们学校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
全班“哇”了一声，然后掌声雷动。陆晚晚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林镜！全省第一！你太厉害了！”林镜低着头，假装不好意思。她的心里在计算：全省第一。这意味着她是这个省里物理最好的高中生。这个头衔，会让她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她不想成为焦点。但她成了。
郑明理课后找了她，激动得手都在抖。“林镜，你太棒了！全省第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可以参加全国物理竞赛！如果在全国竞赛中拿到名次，你可以保送龙科大！不用高考！”
林镜看着他，心里想：她不需要保送。她可以自己考。但“保送”这个词，意味着她可以“提前上岸”，可以“不再需要伪装成绩”。因为保送生不需要参加高考——或者，不需要用高考成绩来证明自己。她可以“放松”一些，不用在每次考试中都精确控制分数。
但“保送”也有风险。保送生会被更多人关注——学校会宣传，媒体会报道，亲戚会祝贺。她的名字会出现在报纸上、网站上、朋友圈里。她会被更多人知道。被更多人知道，意味着被更多人“观察”。被更多人观察，意味着暴露的风险增加。
她需要权衡利弊。
“郑老师，我再想想。”她。
郑明远愣了一下。“想想？保送龙科大，这是多少学生梦寐以求的机会！”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参加高考。我想用自己的成绩证明自己。”
郑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不解，也有尊重。“好，你决定。但全国竞赛你一定要参加。这是为学校争光，也是为你自己争光。”
林镜点零头。她不想参加全国竞赛。但她知道，她“不得不”参加。因为全省第一不去参加全国竞赛，会被所有人问“为什么”。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而她想不到。
所以她只能参加。但她可以控制自己在全国竞赛中的表现——不拿名次，或者拿一个不高的名次。让“全省第一”这个光环，在全国竞赛职褪色”。这样，人们就不会再关注她了。
物理竞赛成绩公布后的第二，林镜的名字出现在了学校的公告栏上。红色的喜报，金色的字：“热烈祝贺我校林镜同学荣获全省物理竞赛第一名！”林镜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喜报，站了很久。
路过的同学看到她，有人停下来祝贺她，有人用羡慕的眼光看她，有人声议论：“她就是林镜？个子好。”“全省第一？好厉害。”“她是不是才？”
林镜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想：她不是才。她只是“表演”成了才。她的真实能力比“才”还强，但她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她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才”——一个“正常的”才，一个“可以被理解的”才，一个“不需要被研究的”才。这比“异常”好。但比“普通”差。她宁愿“普通”。
但回不去了。从她拿到全省第一的那一刻起，她就回不去了。她不再是“成绩不错但不引人注目”的林镜。她是“全省物理竞赛第一名”的林镜。这个标签，会跟着她至少一年——直到高考，直到她考上大学，直到人们忘记。
她希望人们快点忘记。
但人们没有忘记。接下来的几周，林镜被各种人“关注”。学校的广播站要采访她，她拒绝了——“我不太会话，怕不好。”校报要给她写专访，她拒绝了——“我觉得没什么好写的，比我厉害的人很多。”市里的电视台要来拍她，她拒绝了——“我还要准备期末考试，没有时间。”郑明理问她为什么拒绝，她“我不喜欢被关注”。
郑明理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你不喜欢被关注，但你已经被人关注了。与其躲，不如面对。”
林镜知道他得对。她已经被人关注了。躲，只会让人觉得她“奇怪”。面对，才能让人觉得她“正常”。所以她需要“面对”——用一种“正常”的方式面对关注。比如，接受校报的专访，但一些“正常”的话——“我从就对物理感兴趣”“我每都会做很多练习题”“我的目标是龙科大”。这些话，不会暴露她的真实能力，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奇怪”。她只需要“正常”的、一个“物理才”应该的话。
她接受了校报的专访。记者是一个高二的女生，很热情，问了很多问题。林镜按照计划回答——兴趣，努力，目标。不赋，不异常，不秘密。专访发表后，同学们看了，有人“她好努力”，有人“她好谦虚”，有人“她好厉害”。没有人觉得她“奇怪”。成功了。
但校报只是开始。接下来，市里的教育网站转载了这篇专访，标题改成了“江城一中林镜：从热爱物理，全省竞赛夺魁”。然后省里的教育网站也转载了。然后龙国最大的教育网站也转载了。林镜的名字，从一个学校的公告栏，走到了全省、全国的网络上。
她在网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恐惧。她的名字被更多人知道了。她的照片（校报刊登的那张）被更多人看到了。她的信息——学校、年级、年龄、身高——被更多人获取了。如果有人在网上搜索“林镜”，就能找到这些信息。这些信息本身没有危险——她没有暴露任何秘密。但“被搜索”本身就是一种风险。因为如果有人对她“感兴趣”，就会搜索更多信息，就会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就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现她的“异常”。
她需要更加心。从现在开始，她在网上的任何痕迹都不能留下。她不能在网上发表任何评论，不能在任何社交平台注册账号，不能在任何论坛提问或回答。她要做一个“网络隐形人”。她的名字可以出现在新闻里，但她的“声音”不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因为声音可以被分析，被追踪，被关联。
她能做到。她一直是网络隐形人。她没有微信，没有qq，没有微博，没有朋友圈。她只有一部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的老年机。她在网络世界中的存在感为零。这是她主动选择的，现在她更坚定地维持这个选择。
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沈秋怡在班会课上总结了这个学期的成绩。她特别提到了林镜：“林镜同学在全省物理竞赛中获得邻一名，为学校、为班级争了光。希望大家以她为榜样，努力学习，争取更好的成绩。”
全班鼓掌。林镜低着头，假装不好意思。
她的心里在想：这个学期结束了。她拿了全省物理竞赛第一名。她成了“物理才”。她被全校、全盛全省关注。她不喜欢这样。但她没有办法。她只能接受，然后继续伪装。在“物理才”的光环下，伪装一个“正常的”物理才——一个努力的、谦虚的、不骄傲的、不奇怪的物理才。
这个新的人设，比“普通的好学生”更难演。因为“物理才”本身就是“不正常”的。她需要在“不正常”的标签下，表现出“正常”的行为——不骄傲，不自大，不炫耀，不奇怪。让所有人觉得“她虽然是个才，但她很谦虚，很努力，很可爱”。这样，人们就不会深究她的“才”从何而来——他们会觉得“因为她努力，所以她是才”。努力，是才最好的解释。
她可以演好这个人设。她有十五年的经验。
放学后，林镜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她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中回响。她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穿过广场，走出校门。
苏婉清在校门口等她——今是最后一，她开车来的，后备箱里放着林镜的示波器和一箱书。
“镜，寒假有什么计划？”苏婉清发动车子。
“学习。和程远做项目。”林镜。
“又是学习。你能不能出去玩一玩？”
“不想去。”
苏婉清叹了口气。“你从就宅，现在更宅了。”
林镜没有话。她看着窗外，车子驶过街道，驶过梧桐树，驶过人群。她想起了半年前——半年前的暑假，她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学习，做项目，读书。半年过去了，她学到了更多的东西，做了更好的项目，读了更深的书。她还拿了一个全省第一。这个“第一”，不是她想要的。但它来了，她接受了。
车子停在家门口。林镜下车，打开后备箱，抱起示波器和书箱，走进家门。
“外婆，我回来了！”
“哎，乖孙女！听你拿了全省第一？”
“嗯。”
“外婆的乖孙女真厉害！”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林镜笑了笑，走进房间，把示波器和书箱放在书桌上。她打开示波器，接上信号源，液晶屏上出现了正弦波。绿色的波形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稳定、清晰、漂亮。她看着那个波形，想起了程远。程远的众筹已经筹到了八千元，还差两千。项目页面有五十多个人留言，有的已经付款了，有的在观望。程远，春节前应该能筹满。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寒假计划。
寒假计划：
1. 学习：继续自学量子场论和广义相对论。目标：学完《量子场论》下册和《广义相对论》全书。
2. 项目：和程远一起做第三代示波器。目标：采样率500mhz，带宽100mhz，增加逻辑分析仪功能。
3. 读书：读完《航器推进系统原理》和《深空探测技术》。目标：了解航推进技术的最新进展。
4. 身体：每跑步半时。目标：体能不下降。
她写完了计划，看了一遍，然后保存。
窗外的阳光很烈，蝉声很响。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高二上学期结束了。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十五年了。十五年里，她从婴儿变成了高中生，从不会话变成了会写代码，从什么都不知道变成了全省物理竞赛第一名。她走了很远。但更远的路，还在前面。
她睁开眼睛，打开《量子场论》的电子书，翻到下册的第一章。她开始读。窗外，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金黄色的。她坐在那道光里，一页一页地翻着书，一行一行地读着公式。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了三岁时第一次看到它的夜晚。十二年了。白线还在，她还在。问题还在，追问还在。
她低下头，继续读。
月亮为什么会升起来
因为月亮将要毁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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