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闻言，肩头悄然松了一寸。
他信这些匠人，更信这满坊烟火气里熬出来的真功夫。眼下局势如弦绷紧，半刻都拖不得。
“好。”他步向案前，嗓音沉静，“进展如何？”
一个年轻匠人直起身，抹了把额上灰，眼里亮得灼人：“陛下请看！”他手指一扬，指向台面——那里卧着一支乌沉沉的铁铳，短而利，线条利落，铳口微张，像只蓄势待发的鹰喙。“新锻的火药铳，三十七次试射，次次响，次次准。”
朱雄英俯身细察。
铳身无一丝毛刺，冷锻钢纹如水波暗涌；握把弧度贴合掌心，膛线清晰可触；尾銎处一道细痕，是刚校准过的记号。他指尖缓缓划过铳管，凉、硬、沉，一股生铁与烈焰淬炼出的劲道，直透掌心。
“好！”他脱口而出，声不高，却震得近旁几个匠人肩膀一挺，“此铳一出，边军腰杆就直了。”
众人脸上顿时绽开笑来，汗珠还挂在鬓角，眼底却已烧起火苗。
“陛下，这才刚扎下根。”工部尚书趋前半步，声音发紧，“后面还有连珠铳、劈山炮……图纸已铺开，火药配比正重调。”
朱雄英颔首：“接着干。”
他未离工坊，只立在炉火映照的暗影里，同文武百官一道守着。
暑气蒸腾，青砖地面烫得能煎蛋，可没人挪脚。人人脊背绷直，目光全钉在那支火药铳上——它静静躺在木托里，像一头睡醒的豹子。
匠人们手心冒汗，呼吸放轻，眼珠随火绳移动而转动。空气绷得发脆，连炭盆里火星爆裂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雄英知道，这铁管子里装的不是硝磺，是大明的命脉。
“最后一步，何时点火？”他问，声线绷着，却没抬高。
年轻匠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陛下，火绳已捻，药室已填——就等您一声令下。”
朱雄英喉间滚过一声“点”。
心口那块石头，终于落霖。
江才目光如炬，声音斩截：“有此铳在手，三万边军可当十万精骑！”
王林接口，语速急促：“敌寇若见我军列阵举铳，未战先怯——那黑口子，比刀锋还吓人！”
朱雄英嘴角微扬：“得好。”
话音未落，匠人已执火镰凑近火绳。
全场静得只剩心跳。
嗤——噗！
轰！
一声炸雷撕开闷热，白烟腾起，铳口喷出尺许长的赤焰，铁弹破空尖啸，远处靶板应声碎裂！
“成了！”
吼声炸开，满坊沸腾。匠人们跳脚拍掌，有人抹脸，抹出两道黑印；有人抱臂大笑，笑得弯了腰。
朱雄英朗声而笑，眼角纹路舒展开来。他大步上前，伸手按在年轻匠人肩头——那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贺声如潮涌来。百官躬身，袍角扫过地面。
江才胸膛起伏，声如金石：“陛下运筹帷幄，方得此利器横空出世！”
王林拱手再拜：“若无陛下力主建坊、拨银供料、容错宽限，哪来今日这一声轰鸣！”
朱雄英接过那支尚带余温的火药铳，掌心感受着金属微烫的实福铳身沉甸甸压着手，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胆。
它通体乌亮，流线如刃，日光一照，铳管泛出青灰冷光，仿佛整座铁山被削成了一支箭。
他掂拎分量，指腹摩挲铳机棱角——那里磨得圆润，是无数遍拆装留下的印记。
匠人们立在一旁，衣襟焦黑，指甲缝里嵌着黑灰，可眼神亮得惊人，像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钢锭。
江才与王林并肩而立，下巴微扬，脊梁挺得笔直。
朱雄英将铳轻轻放回匠人手中，抬眼扫过一张张汗津津的脸：“此铳，是大明迈入新局的第一步。”
百官垂首，屏息静听。
“仗，靠它打；国，靠它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双眼睛，“往后，路还长。”
“陛下圣明！”
“大明必兴！”
“此铳一鸣，下侧目！”
朱雄英笑着点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窗外——那里，一缕青烟正从烟囱里笔直升上晴空。
王林仰头望，喃喃一句：“大明，真要亮起来了。”
江才踏步上前，唇角微扬：“这回火器成形，全靠您咬紧牙关、寸步不退。”
……………
朱雄英陛下听着满朝文武的称颂，脊背挺直，眉宇舒展，心头滚烫，笑意沉沉。
不多时，他抬手一指靶场方向：“走，去瞧瞧这新家伙的真本事。”
群臣精神一振，簇拥着朱雄英穿过宫墙夹道，转眼便到了内廷演武场。
他立在靶壕前沿，双目如钉，牢牢锁住三百步外那枚青砖垒起的靶垛。
一名匠人垂手而立，麻利地托起火器，拧开药室盖，填药、压弹、闭闩，动作干净利落。
朱雄英静默而立，嘴角微翘，眼里亮得灼人，是笃定，也是跃跃欲试。
匠人引燃火绳，轰然一声炸响，火舌猛蹿，硝烟翻涌如浪。
远处靶垛应声崩裂——砖石迸飞，尘雾腾空，连根带底炸成齑粉。
四周顿时哗然，有裙吸冷气，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谁也没料到，这铁管子竟能喷出这般撕裂地的力道。
朱雄英接过火器，掂拎分量，顺手拍了拍匠人肩头：“熬瘦了三斤肉，值。”
火器余烟未散，群臣已心神震颤。他们望着朱雄英手中那截乌沉沉的铁管，眼神发亮，喉结滚动，敬意从骨子里透出来。
一位老臣趋步上前，拱手朗声道：“陛下！有此利器，边关可固，敌胆自寒！”
朱雄英朗笑一声：“与诸君同守山河！”
众人齐声应和，拱手致贺，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陛下，”江才声音清亮，“此器一旦列装，我军战力必翻三倍不止。”
众臣颔首如风摆稻，无一异议。
接着，江才正色提请：新火器列为甲等绝密，封存于内阁密档匣中，连卷宗编号都不得外泄。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物若露一丝风声，诸国必遣细作、悬重金、动刀兵——不是来抢，便是来毁。”
稍顿，他指尖敲了敲案沿：“唯有量产成军、悄然布防，待敌尚在梦中，我火已烧至营门。”
话音落下，满殿无声，只闻烛火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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