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起初只当寻常,可刚想点头,脸上伤口猛地一扯——
嘶!疼得他倒抽冷气,牙关打颤。
这一疼,倒把他疼醒了。
徐达闲来无事,犯得着派人轮番踹自己三回?
他连徐府大门朝哪开都没摸清!
掰指一算,就俩可能:
要么徐达压根不愿见他,要么——根本见不了。
前一种?不可能。徐达若真厌了他,早该递封绝交信,不至于动拳脚。
那就只剩一种:徐达被摁住了,动不了。
朱棣正纳闷地打量他:“姚上师,谁下的手?要不要本王替你讨个法?”
姚广孝浑身一僵,随即垮下肩膀,哭腔都带颤:“殿下宽心,臣……是自个儿滑的,真滑的!”
话音落地,满屋人齐刷刷扬起嘴角——心照不宣地一笑。
老和尚,花样真多啊!
他咬着牙撑起身,朝那两人拱了拱手:“两位哥,劳驾,帮贫僧取点金疮药来。”
“哦,好嘞!”一人转身就走。
姚广孝瞥见剩下那人还杵在原地,狐疑道:“呃……哥怎么不动身?”
“他自己不能去拿?”
姚广孝额角青筋一跳,强笑着改口:“那……烦请哥替我取锡杖来。”
对方明显一愣:“大师要锡杖干啥?”
“待会出门,找人算账!”
那青年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默默朝他竖起拇指。
“大师,够敞亮!”
等两人一走远,姚广孝脸色骤然一肃,凑近朱棣压低嗓子:
“殿下!出大事了!您真没瞧出这俩人不对劲?”
朱棣一怔:“不对劲?”
“您细品——这步态、这眼神、这分寸拿捏……像不像锦衣卫?”
朱棣心头一震,这才猛然记起:
初见时,那容茶的手势、接话的节奏,甚至自己皱眉那一瞬,对方已垂眸退了半步——
太熟了,熟得不像偶遇。
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姚广孝喉结一滚,声音更轻:“听……陛下已密议削藩。”
“削藩?”朱棣瞳孔微缩。
北疆铁骑已撤,塞王兵权确已多余。
他望向姚广孝,缓缓吐出一口气:
“即便如此,又如何?炽儿从嫌北平风沙大,若能回金陵,反倒是福气。”
姚广孝如遭雷击,呆在当场。
这还是当年雪夜拔剑、指着北境地图“簇必为我燕地”的燕王?
那股子吞噬地的劲儿呢?!
“殿下怎生此念?太子病骨支离,若大位落于太孙之手——”他声音陡然发紧,“太孙,容不下您啊!”
朱棣静默片刻,目光平静得像口枯井:
“大师这话,本王听不懂。往后,也莫再提了。”
袍袖一甩,转身离去。
不是他不想听,而是心底那团火,此刻正烧得混沌不明——
他想要什么?守住?夺回?还是……干脆放手?
望着那道决绝背影,姚广孝闭了闭眼,慢慢点头,喃喃自语:
“好,好……既如此,臣便替殿下,把火种再添一把。”
罢,他扶着门框直起身,一瘸一拐,朝着燕王府外大步而去。
……
蓝家庄。
周老蔫蹲在酒缸边上,愁得直薅头发:“殿下,这批酒真卖不动啊!堆在库房快发霉了!”
朱雄英临走前留下的那张方子,在后世有个响当当的名字——茅台。
可在这蒸馏术早已烂熟于心的年月,它反倒显得平平无奇。
贵,烈,后劲冲,酒楼掌柜尝一口就摇头:“赚不着钱,不进!”
朱雄英斜倚在门槛上,懒洋洋问:“城里跑遍了?”
“跑断腿啦!八大酒楼全碰了壁……要不,咱自个儿喝光算了?”
要不是朱雄英逐笔翻查了流水账册,
他差点就认定周老蔫这帮人是存心怠工、压根不想把酒卖出去。
外行只当是酒香扑鼻,可那些真正懂火候、识酒曲的老匠人心里门儿清——蓝家庄的烧刀子,跟市面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勾兑货,压根不在一个道上。周老蔫他们也懒得吆喝,只盘算着自家人口抿、慢慢喝,图个踏实。
“殿下,您放心!庄里挣不挣钱咱们不敢打包票,但您酿多少,咱全包圆!”
“滚一边去!你们那点马尿,少灌两碗行不行?忘了舅姥爷怎么拍桌子骂你们的?”
这群人大多孤寡无后,身上带着几十年刀口舔血落下的旧伤。
个个见了酒比见亲爹还亲,端起碗来眼都不眨。
可朱雄英心里清楚:这玩意儿浅酌怡情,多饮伤身,喝急了就是刮肠刮肺的毒水。
毕竟,他们都是替大明豁过命的硬骨头。
朱雄英宁可让这酒烂在缸里,也不愿看谁倒在酒坛子边上。
蓝家庄上下早把朱雄英当自家晚辈宠着,话自然没那么多规矩。
“殿下,您再琢磨琢磨?”
“不用琢磨了。今儿夜里,最后试一回。要是还不成——”
周老蔫耳朵一竖,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就转内销?”
“直接拆炉子、砸窖池。”
“哎哟我的!这可使不得啊!”
蓝家庄若还产这酒,他们还能隔三岔五偷摸打半斤尝鲜;
可若真把灶膛封了、酒甑劈了,那往后连闻味儿的指望都没了。
“殿下,到底啥招儿?”
朱雄英压低嗓子,凑近耳语:
“你先弄些细白冰糖,再找几个手脚利索的,夜里悄悄用糖水把这几个字刷在墙上。”
“啊?糖水?要不……咱用漆?”
“也行,只要你不怕皇爷爷把你吊在奉殿梁上抽三鞭子。”
周老蔫浑身一哆嗦,赶紧抱拳作揖:
“还是糖水稳妥!殿下,咱这就办差去!”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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