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脸霎时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朱棣伸手想拦，低头一看——这子矮得刚及自己腰间，袖子都够不着。
“二十两银子，还少？！”
老朱眼珠发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吼声震得海风都滞了一瞬：
“当年家里但凡凑得出五两银子，你太爷爷太奶奶何至于活活饿死！”
“他们的妻儿老，咱派人一口饭一口水养着！田亩一分不少分给他们！”
“就凭这个，他们也该为大明豁出命去！”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眼神骤然一凝，似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牙关绷得死紧，缓缓吐出一句：
“咱明白了……咱全明白了。”
他再次望向远处礁盘，目光如刀，眯起的眼缝里，寒光一闪，咬着牙低声道：
“莫非是岛上那几个当兵的歪嘴胡吣，把你心窍给糊住了？跟你哭穷诉苦，日子怎么怎么难熬？”
“英儿！你将来是要坐镇九州、执掌乾坤的！这点黑白都辨不清，还怎么担得起下？”
话音刚落，朱雄英浑身一凛，只觉四周空气骤然发沉，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远处马皇后见势不对，一把牵过朱雄英的手腕，快步将他拽到旁边。
“重八！跟孩子吼什么吼？英儿，来，尝尝奶睦的银耳莲子羹，温润养神，奶奶亲手搅的，一口一口喂你。”
“好嘞！”
马皇后连头也没回，拉着朱雄英便转身走开。
可此时朱元璋脸上杀机翻涌，眉骨紧绷，眼底已真正浮起一层血色寒霜。
“二虎！”
远处二虎脊背一僵，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跟了老朱半辈子，他哪会听不出——这声唤，是真要动刀子了。
二虎脸都白了，扑通半跪下去，声音发颤：“陛下！太孙殿下年岁尚，口无遮拦，您千万莫当真啊……您可不能……”
“住口！”朱元璋厉声截断，声如裂帛，“前几日，是哪个岛上的水师把太孙送回来的？！”
二虎脑职嗡”一声炸开。
在老朱眼里，那几个水师官兵，早踩碎了他最不容碰的底线。
咱大孙才多大？乳牙都没换齐，他们就敢凑近耳边灌迷魂汤？
往后若放任不管，岂不是要骑到龙椅上撒野？
朱元璋没再开口，只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绷出一道铁青弧线。
“备船——咱亲自登岛，走一趟。”
而此刻不远处，朱棣三兄弟早已脚底抹油，齐刷刷扭身开溜。
“站住！”
一声断喝如惊雷劈下，震得三人肩膀一抖，只得垂头耷脑，乖乖跟着上了船。
这其实是朱家父子头一回踏上海面。
当年老朱打张士诚，虽也兵临海岸，可那时他连浪花都懒得瞅一眼。
在他心里，真正的对手，从来都在岸上，在朝堂，在人心深处。
当朱元璋阴沉沉盯向远处礁盘时，岛上的老校官也在礁石后眯眼凝望。
多年水师操练，哪能察觉不到一艘战船正破浪直逼而来？
但船是从大明方向驶来的，旗号也对得上，守岛官兵便没当回事。
几个兵痞还在树荫底下甩骰子、码铜钱，嘴里叼着草茎，笑骂声不绝，只当又是卫所派来的传令兵。
朱元璋铁青着脸踏上礁岸，靴底碾碎几粒贝壳。
老校官瞳孔一缩——军中几十年，从没见过这般年纪的老将，更没见过这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场。
“列队！有人来了！”
老校官一声吼，像鞭子抽在众人耳膜上。
兵卒们顿时僵住，手忙脚乱抓起桌上的铜钱、骨骰，塞裤腰、藏袖管、往沙坑里埋，乱成一团。
可这一幕，全被朱元璋钉在眼里，分毫不差。
他盯着这群歪戴帽、敞衣襟的水师兵，脸色又沉三分，寒意刺骨。
“二虎，去！把他们藏在后腰、袖口、鞋帮里的玩意儿，全掏出来！”
“遵命！”
二虎一个箭步冲过去，三下五除二，从几人身上搜出骰子、铜板、碎银子，堆在沙地上。
“爷，一共十两八钱四十文……”
数字一出口，朱元璋额角青筋暴起。
“够你们干一年了吧？！”
“朝廷发饷，是让你们养爹娘、供娃儿、盖瓦房的！你们倒好，蹲在海风里赌钱？家里婆娘饿得啃树皮了？孩子冻得光脚丫子跑雪地了？！”
“过年的新布裁了没有？棉袄絮厚了没有？！”
方才朱雄英还替他们喊苦，日子过得紧巴。
可瞧瞧这副德歇—赌，能不穷吗？
朝廷每月发一座金山，他们也能一夜输成叫花子！
字字如锤，砸得人耳膜生疼。
朱棣哥仨听着，膝盖发软，腿肚直打晃。
谁料那老校官却忽然扯出一抹苦笑，声音低哑：“哪还有婆娘哟……”
朱元璋眉头一拧：“这么大岁数，还没娶亲？”
明初军户虽苦，好歹捧的是铁饭碗。尤其水师，卫所每月还另拨一石糙米给家眷。
这几年兵荒马乱，多少人抢着嫁军户——图的就是一口安稳饭。
老校官摇摇头，喉结上下一滚：“娶过，都娶过。”
朱元璋脸色微变：“那……人呢？”
老校官仰头望了眼灰蒙蒙的，长长叹了口气：
“改嫁了。”
“改嫁？”
“可不是嘛，咱的饷银确实比岸上军户厚实些，可日子过得踏实不踏实，关键得有人守着啊。”
“好些婆娘倒也知冷知热，主动提亲过门；偏有些没心肝的贱货，揣着咱们的粮饷，在家偷摸勾搭野男人。”
话到这儿，老校官眼底倏地掠过一道寒光，像刀子刮过铁皮，可转瞬又软了下来，化成一声沉甸甸的叹息。
“咱命还算硬——那婆娘虽不贤惠，倒也没改娃儿的姓，平日里端汤送药、缝衣补袜，总还尽点本分。前几日听闻畿内所有娃娃都得进义学念书，这心里头才真正松了口气。”
“书读成了，娃儿就算立住了，他娘……也就不是非留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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