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让你砌墙！”
老朱弯腰抄起一枚鹅卵石，“嗖”地掷出——
不偏不倚，正中朱椟额角。
那石头虽，砸在脑门上却嗡嗡作响，火辣辣疼。
“滚！还用你出主意？咱往码头扔只王八，它都能比你守得久！”
这三个王爷从学的全是野战布阵、铁骑冲锋那一套，草原上排兵列阵尚可，拿这套对付江浙水网密布、神出鬼没的倭寇？大明怕不是要被割得血尽而亡。
朱椟捂着额头，声嘀咕：
“其实……真修段墙，也挺管用……”
话没完，抬眼看见老朱正蹲在地上扒拉砖头，立马闭紧嘴巴。
朱棣脸上几乎刻着“快问我、快问我”五个字，可偏偏不能抢着开口——太急切，老朱准起疑。
他太清楚老头子的脾气了。
可老朱压根没往他那边瞟一眼，眉头一拧，目光如刀，直刺朱榈：
“老三，你！”
朱榈浑身一僵，嗓子发紧：
“爹……要不……咱不修长城，垒堵矮墙凑合使？”
老朱嘴角抽了抽。
朱榈赶紧接茬：
“爹您别了，儿臣懂！这就滚！”
他机灵得很——这事真没谱，硬撑只会露馅；主动请退，反倒干净利落。
老朱一眼看穿，长叹一声，心口像压了块青石。
这几个儿子，咋就没一个把他的脑子、胆子、手腕，全接过手去呢？
“老四，你讲。”
朱棣心头一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垂眸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启禀父皇，倭寇来去如风，我大明不妨将计就计。”
“他们三五结伙，百十人便敢登岸劫掠，咱们也无需铺开大阵，只须在要害州县，各练一支劲旅，每支五百至八百人足矣。”
“但此军须以寻常士卒六倍之粮饷、甲械、操训养之，方能练出数十支虎狼之师。”
“倭寇一上岸，这支兵马即刻扑出，截其归路、断其补给、歼其主力——十年之内，倭患必绝。”
老朱听完，没吭声。实话，这法子听着踏实，落地有望。
兵部熬了一个月，端出来的备倭方略，也就这个路数。
倭岛不过弹丸之地，人口稀薄，连年扑空，自然歇了心思。
可大明海岸线绵延万里，北起辽东，南抵雷州，光是临海州县就过百。
若每县练五百人，总数不过五万，听着不多——可六倍供养，等于实打实养三十万精兵！
九边压力虽减，却绝不可能尽数裁撤。算来算去，今年北伐省下的银子，全填进这海防窟窿里了，一分没剩。
更别，这还只是陆上营伍，水师另算。
若是算上筹建水师的开销，少还得砸进去几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朝廷又不是坐拥金山银山的财神爷！
老朱心头翻腾，思绪如潮。
他侧过脸，望着身旁的朱雄英，忍不住咂了咂嘴：
“英儿，你四叔这主意，你觉得咋样？”
朱雄英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答道：
“皇爷爷，主意是好主意，可有个硬伤。”
“啥硬伤？”
“太烧钱——烧得吓人。”
朱棣一听，嘴角当即一撇，眉梢都扬了起来。
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啊。
朝廷要办大事，哪能不掏银子？
咱这大侄子，脑子转得快是真快，可这抠搜劲儿，倒是跟老爷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侄子，打仗哪有不花钱的？前番北伐，国库流水般往外淌的，可是以‘万万’计！”
“可明明有更省力、更省钱的法子，为何非得硬扛着烧银子？”
“更省力、更省钱的法子？”
老朱猛地一怔，目光直直落在朱雄英脸上。
实话，若真想不出别的路子，大明也只能咬牙照此办理了。
毕竟草原那一仗，哪怕只换来几年安稳，也算替国库卸下了大半重担。
这点银子，再难，也得硬挺着掏出来。
朱雄英话锋一转，抬手指向远处：
“皇爷爷，您瞧见那边几处礁盘没？”
“礁盘？”
老朱眯起眼，一脸疑惑。
朱棣心里却猛地一沉——
老爷子怎么还真听进去了？
他早知道朱元璋疼朱雄英，可朝堂上的正经事，老头子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从不含糊。
可眼下这架势……莫非真信了这娃娃能破朝中群臣都束手无策的困局？
老朱眉头微锁，顺着朱雄英所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海相接处，浮着几处灰褐色的礁石，约莫十几里长，孤零零蹲在浪里。
“皇爷爷，驻岛水师的饷银，本就比寻常军士高出一大截。”
这话不假。
就算朝廷再轻忽水师，只要设了这一支人马，粮饷就绝不敢按步卒标准拨。
道理很简单——
岛上风沙蚀骨、淡水苦涩、人烟断绝，谁肯拿命去熬？
若饷银一样薄，怕是连个影儿都招不来。
“皇爷爷，您细想，礁盘上的兵丁，要那么多银子，究竟买得了什么？”
“岛上打得了酒？买得来青菜？”
“他们一登岛，等来的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冷清与寂寥。”
实在的，那位老校官守的礁盘，已算上上之选——离岸不过数十里。
可那又如何？
如今的松江府外滩，远非后世灯红酒绿的魔都；
它只是盐碱泛白、芦苇疯长的一片荒滩。
官兵们想见个活人、听句人话，得往东驱马百里，赶到华亭县（也就是后来的松江城区），才算摸到人烟。
表面看是近海戍守，实则与远赴外洋驻防毫无二致。
可老朱骨子里认死理：我掏了钱，就得见到响动、见到实效。
一听朱雄英岛上军户领着双份俸禄还叫苦，老朱火气“腾”地窜上来，嗓门陡然拔高：
“胡扯！朝廷拨下去的银子，他们还嫌苦？那下百姓岂不是活该喝西北风？”
“他们苦，岸上那些吃糠咽材军户，又算哪根葱？”
“咱给的可是双倍军粮！双倍！还嫌少？！”
朱雄英却纹丝不动，声音清亮而笃定：
“皇爷爷，双倍，真多吗？”
“寻常军户一年十二石口粮，折成现银，月均不到一两。”
“岛上水师，满打满算，也不过每月一两出头，一年撑死不到二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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