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耿炳文所料——
傅友德断定:朱雄英唯一的活路,就在出奇制胜;
而明军精锐最不怕的,正是对方舍巧取拙、正面硬撼!
布此阵,便是逼其弃智就力,拿血肉去撞钢甲!
未战先筹,傅友德已稳占上风。
此时,朱雄英亦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列阵!”
“踏!”
动作利落,节奏分明,阵型分毫不差——
竟与对面,一模一样。
长枪如林,稳若磐石!
傅友德眉梢一跳,脸上掠过一丝惊疑。
他太了解朱雄英了——这子向来不走直路,惯会出奇制胜。
可傅友德万没料到,朱雄英竟真要跟他正面硬撼!
“进!”
“喏——!”
军阵中号令未落,踏地声已如雷滚过。
羽林左卫竟率先压上,铁甲映日,杀气扑面!
校台之上,众人面色齐变,眉头拧成疙瘩。
“这群毛头子在耍什么把戏?”
“才练仨月,真当自己能撞垮三大营的铜墙铁壁?”
龙椅上的朱元璋脸色一沉,手不自觉按上了剑柄。
而此时,傅友德已随朱雄英再下将令——
“御!”
“杀!”
前排长枪轰然顿地,寒锋齐指,直刺羽林左卫胸腹!
刘三吾等人喉头一紧,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颖国公这是疯了?!”
“那可是精钢长枪,戳下去非得见血不可!”
“闭嘴!”
朱元璋一声断喝,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群臣霎时噤若寒蝉。
两支方阵越逼越近,空气都绷紧了弦。
“咔!”
“咔!”
枪尖相撞,火星迸溅,震得人耳膜嗡鸣。
校台上一众淮西老将,刚松半口气——
“这帮书呆子还真敢硬顶?”
“拿笔杆子的手,也想跟握枪杆子的比筋骨?”
唯独傅友德神色未松,反而越皱越深。
他总觉得不对劲,可一时又抓不住那丝异样。
“咔嚓!”
半空一杆长枪猛地折断,断口参差,似被巨力硬生生拗裂!
紧接着是第二杆、第三杆……
傅友德瞳孔骤缩,脸皮狠狠一抽。
京师三大营的兵刃,竟如枯竹般接连崩断!
“这……这绝无可能!”
“不对!三大营用的全是百炼精钢,怎会脆成这样?!”
就是要硬碰硬!
硬碰硬,拼的不只是力气与胆气,更是刀枪的韧、甲胄的硬、匠造的功底!
校台上群臣与朱元璋齐齐失语——
谁也没想到,京师最精锐的三大营,竟在对垒中先折了锋!
傅友德盯着眼前纹丝不动的羽林左卫,牙关一咬,佩剑猛然扬起——
“散!”
“哗啦!”
战阵应声溃开,如潮水退岸。
刘三吾倒吸一口冷气,指尖发白:“长兴侯,这……颖国公怎的未战先撤?”
耿炳文额角青筋微跳,声音低沉:“硬撼已输一招,再不换阵,只会被撕得更碎。”
“颖公身经百战,诸位且静观。”
刘三吾半信半疑,攥着袖口没吭声。
而朱雄英早已盯准傅友德阵中裂开的缝隙,手中令旗劈空斩落——
“变阵!”
羽林左卫闻令即动,枪林瞬散,化作数道利箭穿隙而入!
傅友德尚未转身,已有将士如游鱼般钻入阵眼。
三人成组,前突后继,连绵不绝。
转瞬之间,三大营阵脚晃动,队形渐乱,几近溃散。
“这……这如何使得!”
“别误伤袍泽!”
其实这场演武一开始,胜负便已注定。
羽林左卫尽是勋贵子弟,傅友德哪敢真下重手?打轻了难破阵,打重了怕伤同僚血脉——
活脱脱一个翻版朱允炆!
就在此时,忽有一骑斜刺里冲出,直扑傅友德身后帅旗!
校台上顿时炸了锅——
“糟了!他们奔旗去了!”刘三吾一把攥住耿炳文衣袖,指节发白。
“长兴侯,这……也是颖公诱敌之计?”
耿炳文差点咬碎后槽牙:
“您眼花了吧?这巴掌大的校场,佯败个鬼啊!”
“刘公快松手!旗杆都要被拽倒了!”
话音未落,耿炳文已翻身跃下高台。
陆仲亨等人紧随其后,靴底带风,纷纷跳下校台——
“忘了咱当年也是京营的兵?轮得到你们抢旗?!”
“老陆、老唐,军旗交给我俩盯着,我这就去寻颖公!”
“今儿个就算把这张老脸扔在地上踩两脚,也绝不能眼睁睁瞧着他们往火坑里跳!”
“赢了几场操演就飘得找不着北了?”
正要平军旗底下的耿瑄,冷不防被亲爹一把攥住后领硬生生拖了回来。眨眼工夫,校场上剑拔弩张的局势,就这么卡住了。
羽林左卫上下齐刷刷扭头望向朱雄英。
傅友德带着一众淮西老将,像铜墙铁壁般围在军旗四周。
傅友德万没料到——
新练的阵势还没摆开架势,自家营盘竟被这群半大少年一冲即散。
真要是沙场对阵,京师三大营的精锐绝不会这般轻易崩开。
可眼前是自家孩子。
刀锋再利,也舍不得真往骨肉身上招呼。
真动起手来,哪怕不死人,磕断一根骨头、震伤一条胳膊,这帮老将怕是夜里都睡不踏实。
所以阵脚刚乱,不少老兵便松了手、收了势。
朱雄英望着傅友德,朗声一笑:“傅爷爷,您这局,输了。”
话音未落,光骤暗,方才还湛蓝如洗的穹顶,霎时堆起沉沉铅云。
傅友德哪还姑上输赢二字?
“太孙殿下,兵者诡道!只要军旗不倒,老夫何曾认过输?”
耿炳文等人更是死死攥住旗杆,指节发白。
话音未落,一名羽林左卫士卒已稳稳立在傅友德跟前。
傅友德手腕一翻,腰间长剑出鞘,寒刃直抵那人咽喉。
僵持良久,一个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声音响了起来:
“爹,儿子长高了,您……该放手了。”
傅友德浑身一震,手中剑几乎脱手坠地。
定睛细看——不是傅让,还能是谁?
短短三月,傅让晒得黝黑发亮,昔日那点浮浪气早被风吹得干干净净;肩宽背厚,筋骨结实,唯独嗓音,还是当年那个赖在书房偷吃蜜饯的调调。
傅友德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这儿子,竟能在百日之内,脱胎换骨成这般模样。
“混账,毛长硬了?”他咧嘴一笑,反手收剑,“来,陪老子过两招!”
话音未落,傅让横刀格挡,金铁交鸣炸开。
耿炳文、唐胜宗几个也纷纷拉住自家子,你来我往拆起招式。
这些勋贵平日就爱舞刀弄枪,回了家更没个上下辈分,打闹惯了。
一时间,偌大校场竟像换了人间,成了父子较劲的庭院。
叮当声越来越急,傅友德眼神也渐渐凌厉起来。
恍惚间,他仿佛又站在颖国公府那方青砖院郑
这套剑法,是他半生心血所凝,自认下无人可破。
过去在家切磋,收拾傅让兄弟几个,向来是三招两式便叫他们跪地讨饶。
“上了战场,你也这么退让?”
“爹不会杀你,可敌人每一刀,都是奔着你的命来的!”
“老四的仇,爹自会亲手了结,你还嫩着呢……”
傅让连退三步,忽地拧腰旋身,刀光如电劈下——
“当!”
脆响炸开,傅友德手中佩剑应声而断,断口整齐如削。
他怔在原地,瞳孔猛缩。
傅让眼眶早已泛红,声音却压得极稳:
“爹,五年前四就已破了这路剑法,我们几个,早把您的招式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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