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
朱元璋眼角一跳,瞥见郭振袖口边缘,竟还露出半截素白旗角。
老朱双目骤然收紧,盯得郭振脊背发麻。
“你袖里那面幡,是谁的?”
郭振咬唇良久,才迎着子目光,声音发紧:“是……是太孙的。”
“呈上来。”
“喏……”
纵使早有预感,可当朱雄英三字真真切切跃入眼帘,撞在那个猩红如血的“死”字之下时——
朱元璋胸口一窒,眼眶登时灼烫,泪珠在眼尾打旋,硬是没掉下来。
“好孩子啊……你不能死!你若倒了,咱跟你奶奶……拿什么活?”
他一把攥紧那面幡,指节泛白,缓缓撑起身子。
“二虎!速传旨傅友德——不惜一切,拦住这批娃娃!一个都不准出城!”
刘三吾也猛然回神,双手死死攥住儿子那面幡,指甲几乎掐进绢布里,声音嘶哑:“二虎将军!替老夫带话颖公——只要拦下我家老四,他要我这把老骨头垫马蹄,老夫立马横刀躺下!”
“对!还有我!”户部侍郎李善长一步抢出,袖子一撸,“拦不下人?我散尽家财买路,砸也要把他们堵在城门里!”
朝堂之上,眼看就要炸开锅。
“砰——!”
一声巨响,朱元璋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砚台跳起。
他目光如电,射向郭振:“这些幡,一共做了多少?”
“回陛下,全数赶制妥当,尚未分发,臣已尽数扣下。”
朱元璋连点三下头,声沉似铁:“扣得好!扣得及时!”
“这是不孝!是悖逆!爹娘尚在堂,谁准你们跟‘死’字攀亲?!”
“正是!大不孝!”
——为国捐躯,固然是顶立地的大义;
可孝字当头,在父辈眼里,儿孙的名字本不该与棺椁、白幡、断魂曲沾上半点边。
刘三吾他们岂会不懂?可懂,更痛。
朱元璋环视群臣,语气反倒沉静下来:“咱们这一代的债,咱们自己还。北伐,照旧;但这些孩子——一个都不能放走!”
“臣等,遵旨!”
……
各路兵马整装毕,京师城外那片荒芜校场,一夜之间被清得寸草不留。
这是大明十年来最重的一战——不是开疆,是雪耻;不为称霸,只为苍生喘口气。
十五万北伐军列阵城郊,甲胄映日,寒光如潮。
咚!咚!咚!
战鼓擂得大地发颤,金陵校场之上,鼓声如雷滚过耳膜。
校台高耸,华盖如云。
朱元璋端坐中央,朱标肃立身侧,淮西诸将、满朝文武,密密匝匝挤满台面。
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仿佛心跳被擂上了云端。
远处尘烟骤起——一彪铁骑破风而来,黑甲如墨,长枪似林,奔腾之势宛若怒龙裂地!
“臣,征虏大将军蓝玉,率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十五万将士,叩见陛下!”蓝玉声如裂帛,响彻旷野。
朱元璋在众臣簇拥中起身,目光掠过蓝玉,掠过身后那一片沉默如山、肃杀如刃的京营精锐。
“明军威武——!”
话音未落,十万铁嗓齐吼,声浪掀翻云层:
“吾皇万岁——!”
“大明万岁——!”
朱元璋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落座。
蓝玉陡然暴喝:“散——!”
刹那间,十五万大军如潮水退岸,迅疾无声,齐整划一。
校场正中,豁然空出一片偌大平地。
重头戏,这才开场!
颖国公傅友德亲领京师三大营五千锐卒,自东面列阵而立,枪尖森然,甲光凛冽。
“杀——!!!”
一声怒吼撕裂长空,不是练兵的虚声,是尸堆里扒出来的戾气,是血泊中淬出来的杀意。
围观百姓中,几个幼童当场吓得嚎啕大哭,抱紧爹娘大腿不敢抬头。
傅友德嘴角一扯,浮起一丝讥诮的冷笑。
羽林左卫?在自己身后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卒眼里,那群少年兵,不过是一群刚脱了书生气、连刀都还没握熟的雏儿罢了。
就在这当口——
一串清越嘹亮的号子,伴着踏地如鼓的齐整步声,自校场尽头稳稳压来。
“一二一!”
“一二一!”
“一二三四!”
“立——定!”
“唰!”
羽林左卫踏进场中,不少人甲胄未卸,肩头、胸腹仍覆着沉甸甸的锻钢护板……
与周遭三大营松垮的衣甲、散漫的站姿,登时判若云泥。
四下里,将士们纷纷侧目,目光里满是错愕。
在他们看来——
这支队伍,不似奔赴边关,倒像结伴春游;
校场之上原本凝滞的杀气,竟被这股朝气悄然冲淡了几分;
连围观百姓中哭闹不休的娃娃,也渐渐止了声,睁大眼睛直愣愣望着。
银盔映日,铁甲生光,每一件军械皆以百炼精钢淬成,在正午阳光下灼灼跳动,仿佛燃着一层薄焰。
朱元璋勒住缰绳,仰头望向马上那个挺拔身影,心头忽地一空。
怎么一晃神的工夫——
咱英儿,竟已长成这般模样了?
傅友德双眼如钉,死死咬住朱雄英。
“太孙殿下!羽林左卫建制不过数月,古人讲‘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殿下真要领着一帮没上过阵的文弱书生,往大漠里送命?”
“陛下苦心孤诣,殿下可曾细品?”
朱雄英却未答话,只抬眼反问:
“颖公可知,孤为何偏选文士为军?”
傅友德一愣。
朱雄英目光如炬,朗声而答:
“孤于宫中夜读《北伐实录》,字字带血。”
“洪泽湖本是膏腴沃土,淮扬原为下粮仓,可北掳铁蹄一踏,九十年间,尽成焦土!”
“九十年啊——十户人家,活不下一家!”
“再拖十几年,我大明子孙,怕连李白杜甫是谁、平仄为何物,都要问个茫然!”
“此战,不止为羽林先烈而战,更为华夏文脉而战,为千载道统而战!”
字字如锤,砸得人心头震颤!
北掳阴云,至今仍压在每个大明百姓脊梁上。
九十年光阴,祖辈的逃亡、饥馑、屠戮,谁家没有几本血泪家谱?
下读书人,更是痛入骨髓!
傅友德以势压人,朱雄英以理服众;未及交锋,高下已现!
他目光扫过羽林左卫那一张张尚带稚气的脸,终于缓缓抬手,抱拳一拱:
“既如此,老臣……只好失礼了!”
话音未落——
两面丈余高的军旗,已在两军阵后轰然竖起。
夺旗演武,先夺旗者胜。
傅友德面色一沉,霍然拔剑出鞘!
“列阵!”
“杀——!”
“铮!”
一声金铁激鸣,陡然炸响在校场中央。
五千明军精锐齐刷刷端起长枪,寒光如浪涌起。
“咚!”
一面面厚逾寸半的重盾,重重砸进夯土,震得地面微颤。
枪林森然!
五千人所结方阵,霎时间如一头怒张尖刺的巨兽,牢牢钉在校场正郑
这是最朴拙的阵法,也是最扎实的阵法。
纵不能驰骋大漠,与蒙古轻骑周旋,可在这方寸校场之上——
它就是铜墙铁壁,就是无解之局。
校台之上,刘三吾眉峰微蹙:“这……颖公最后竟用此阵?”
耿炳文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颖公熟稔兵机,此阵,恰是簇唯一破法。”
刘三吾转头看他,眼中犹带疑色。
耿炳文耐心道:“颖公麾下虽是劲旅,却多为各营抽调,彼此生疏,协同吃力;
加之场地逼仄,此阵简练如刀,摆开即固,几乎无隙可乘。”
“太孙殿下足智多谋,惯善奇变,可碰上这堵铁壁,怕也只能硬撼硬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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