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清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色,连忙接过那本薄册,心翼翼地解开油布。
当他翻开扉页,看到“五雷心诀”五个沉郁大字,再逐页翻看其后的总纲歌诀、行炁路线、境界划分时。
饶是以他六十四代师的尊位、数十年的修行底蕴,脸上的神色也从最初的讶异,逐渐转为震撼,持册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他一页页看得极慢,足足过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合上册子,闭目良久,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波澜翻涌,看向刘熠的目光里,满是复杂的赞许与感慨。
“意!真是意啊!”张静清长叹一声。
“敕书阁立阁千年,洒扫的弟子、翻阅典籍的高功不知凡几,偏偏让你寻到了这失传的古法,这是你的缘法,更是我师府的机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熠身上,忽然问道:
“慈绝世功法,直指雷霆本源,威力远超寻常雷法,你寻到之后,非但没有私藏隐匿,反而第一时间便要呈给为师,你就不怕,为师收了此法,不许你再修炼?”
刘熠躬身正色道:“师父,弟子这身修为,皆是师府所赐,是师父您倾囊相授的恩情。”
“这《五雷心诀》本就是我师府祖师所留的传承之物,自当交还宗门,由师父定夺。弟子能得见此法,已是大的机缘,岂敢因一己之私,隐匿宗门至宝?”
“再者,弟子下山前便已翻阅过此册,深知此法玄奥异常,若无师父您的指点,弟子独自修炼,不仅难窥门径,更恐有走火入魔之险,本就想着回山便请师父您掌眼参详。”
张静清闻言,朗声大笑,眉宇间满是欣慰:
“好!好!好!不愧是我张静清的大徒弟!不贪不昧,心性持正,比那些见了功法便失了心智的人,强上百倍!”
笑罢,他将那本《五雷心诀》重新递回刘熠手中:
“这法子是你寻到的,便是你的缘法。祖师留法,本就是传予有缘之人,更何况你心性如此,更配得上这古法雷法。拿着吧,安心修炼便是。”
刘熠愕然,连忙道:“师父,此功法既属师府传承,自当收入敕书阁,供宗门弟子研习……”
“糊涂!”张静清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如今我师府传世的《五雷正法》,是三十代祖师张继先真人呕心沥血改良而成,体系完备,循序渐进,威力绝伦,丝毫不逊于这古法,更适合宗门弟子普传。”
“而这《五雷心诀》,虽直指本源,上限极高。可你也该看得出来,其入门的门槛极苛,修炼条件更是苛刻,非赋、心性、机缘三者俱全者不可修。”
“强行普传,只会害淋子。此法于你而言,是授机缘;
于宗门而言,有你这等传人,便是传承不绝,何必拘于一格,锁进敕书阁里蒙尘?”
刘熠心中暖流翻涌,深深一揖到底:“弟子,多谢师父!”
“行了,收起你那套虚礼。”张静清摆了摆手,神色转为郑重,
“不过,这古法雷法终究失传太久,无前人经验可依,修炼不可冒进。”
“正好,我原本便打算传你师府嫡传的阳五雷,此法与心诀同出一源,皆是祖师所留雷法的分支,你可阳五雷为明线,锤炼心火阳炁,掌握雷霆外显的运用之法;
再以《五雷心诀》为暗线,依总纲指引,滋养本源雷元,二者相辅相成,互为印证,方能少走弯路,规避风险。”
刘熠闻言,心中豁然开朗,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弟子愿学!请师父传授!”
张静清见他态度坚决,满意地“嗯”了一声,却又忽然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问道:
“对了,传法之前,得按规矩问一句……你子,还是童子身吧?”
“这阳五雷,需得元阳未泄、心火纯净方可修至精纯。若不是……嘿嘿,为师倒还有套‘阴五雷’亦称水脏雷,可以教你,那又是另一番境界了。”
给刘熠听笑了:“师父!弟子五岁上山,至今离开山门不到半年,您觉得呢?”
张静清哈哈大笑,不再玩笑,当下便敛容正色,将阳五雷的心法口诀、行炁路线,以及初学时的诸多要点、禁忌,一一详细传授给刘熠。
刘熠细心聆听,默默记下,同时心中飞快地将这“阳五雷”的法诀,与手侄五雷心诀》相互印证。
他发现,阳五雷更侧重以绛宫为引,调动体内阳刚之炁,化生雷霆,其路数正大光明,爆发力强;
而《五雷心诀》则似乎更侧重于“雷霆”与“人”的共鸣,以及五脏内炁的深层转化,入门虽难,但上限更高,而且还是完整版的。
眼下,正可以师父所传的阳五雷为辅助,在师父的指点下,稳步推动《五雷心诀》的修炼。
传法完毕,刘熠又向师父提起,师弟张之维在山上都有机会与唐门俊杰切磋,自己这次下山却未真正与异人界其他流派交手,修炼十余年,颇感遗憾啊。
张静清眼一瞪:“怎么,还怪上为师了?好好好,过些日子,带你去个地方,让你也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别家的手段。”
刘熠连忙道谢。
辞别师父,刚出院门,便看见张之维正懒洋洋地靠在一棵老松树下,似乎专门在等他。
“大师兄,听你回来了?”张之维笑嘻嘻地凑过来。
“嗯。也听了你大展神威,连唐门的高徒都打败了。”刘熠看着他。
张之维脸上得意之色一闪,嘴上却还算谦虚:
“也没什么,那李鼎手段挺正大光明,对我的心意,但破不了我的金光,也就那么回事吧。比划几下,他就没招了。”
话里话外,确有些许轻慢之意。
刘熠拍拍他的肩膀,正色道:
“之维,赢了是好事,明你修为精进。但异人界藏龙卧虎,各门各派均有不传之秘,奇功异法数不胜数。”
“切不可因一时胜负而觑下人。需知‘满招损,谦受益’,戒骄戒躁,方能行稳致远。否则,将来难免吃亏。”
张之维嘴上应着“知道了,师兄”,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不在意的眼神,显然并未真的听进去。
刘熠心中暗叹,知道心性打磨非一日之功,也便不再多。
回到自己房中,刘熠闭门静坐。
他先反复默记师父所传阳五雷心法,将每一处行炁关窍都烂熟于心,再取出《五雷心诀》,结合师父方才的指点,逐字逐句对照参详。
师父所言不虚,阳五雷以心火领金肺之炁率先发生,激发纯阳之炁,雷霆显化,刚猛无比,是雷法运用的无上正途;
而《五雷心诀》的总纲:
“灵山中寒冰坠,神堂门里满星”、“雷滚滚雨纷纷,涌泉池内深又深”
则更强调阴阳交汇、上下相济,引动五脏内炁的深层转化与地雷霆的本源共鸣,讲究五脏之气攒聚、会聚为一,方能达于大道,掌握五雷之妙用。
二者同出一源,却路径不同,阳五雷重“用”,心诀重“体”,正好互为表里,相辅相成。
他也终于彻底明白,师府如今传承的五雷正法,正是张继先师因古法心诀失传太多、修炼条件过于苛刻。
才在残篇基础上改良而成的完备法门,普适性更强,也更易传常
定下心神,刘熠收敛杂念,先从师父所传的阳五雷入门心法开始,缓缓推动体内之炁,沿着师父指引的特定经脉路线,尝试第一次点火。
房中并无雷霆之声,但他的意念深处,已有一丝纯阳之火,于绛宫之位,悄然亮起。
而丹田深处,那枚在家时凝结的“雷元”种子,也瞬间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微微震颤起来。
回山之后的日子,仿佛又进入了龙虎山千年不变的节奏之郑
晨钟暮鼓,早课诵经,洒扫庭院,锤炼性命,修习师父新授的阳五雷心法,一切都按部就班。
但刘熠的心思,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紧密地连接着外界的信息。
他与各方保持着频繁的书信往来。
给迁至阳城的父母写信,多是报平安与关切;
与六哥、张芳通信,除了家常,也会隐晦地提醒时局的变化;
给江宁李家的信,则更多是探讨一些商业的设想。
而最为费心费力的,则是与同志们的通信。
每一封信抵达,都会在先生几人中引起不的震动与激烈讨论。
外界的事务并未耽搁山内的修校
相反,这种与时代脉搏的隐形联系,似乎让他的性功在沉静中更添了一份开阔与沉淀。
每日性命修炼的功课从未松懈,金光咒的运转越发圆融内敛,阳五雷也早已顺利入门。
在师父的定期指点下,丹田内那缕纯阳心火日益茁壮,对雷霆的运用之法愈发纯熟。
而《五雷心诀》的参悟,更是他修行的核心。
他时常带着修炼中遇到的疑问,去向师父请教。
张静清虽未修炼此法,却凭着对雷法数十年的浸淫与自身的眼界,总能一语中的,为他拨开迷雾,让他少走了无数弯路。
丹田内那枚雷元种子,在阳五雷心火的温养与师父的指点下,与心诀的契合度越来越高,不仅没有半分冲突,反而变得愈发凝实活跃,隐隐有突破之兆。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闷雷滚过际,暴雨倾盆而下,地间充斥着狂暴的雷霆气息。
刘熠于房中静坐,依循师父指点的法门,不再满足于雷元初成时的被动感应。
他默念心诀总纲,主动以意念引导丹田雷元,同时催动阳五雷心法,引动心火为媒,勾连地间的雷霆之气。
内外交感,人相合。
刹那间,他感到丹田那点雷光骤然膨胀、迸发!
一股贴近自然本源的雷霆之力,猛地从丹田炸开,瞬间冲贯四肢百骸!
筋骨齐鸣,血液沸腾,皮肤表面跳跃起细密的蓝白色电火花,周身炁息瞬间攀升了一个大台阶。
“芒破境,成了!”
刘熠缓缓收功,心中满是了然。他知道自己已顺利突破至《五雷心诀》第二层境界。
心念一动,他掐了个剑指,并未念咒,仅凭意念凝聚,一缕凝练如实质、长约尺许、闪烁着锐利白芒的雷霆光刃,便自指尖而出!
光刃无声,却散发着切割一切的锋锐之意与灼热电息。
他轻轻一挥,光刃划过桌角,坚硬木料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瞬间分离,断面焦黑光滑。
不仅如此,他清晰感觉到,自己与地间游离的雷霆之气,联系紧密了数倍。
虽还不能真正召引雷为己用,但已能轻易引动雨时雷电滋养自身雷炁,对雷霆之力的掌控,也达到了全新的、如臂使指的层次。
这芒破之境,正如其名,锋芒初破,已可将雷霆化为无形兵刃,碎石切铁,威力远超同境界以炁化形的金光。
第二日一早,刘熠便去了师父院中,将自己突破芒破境的消息禀明,并将突破后的感悟一一与师父听。
张静清听罢,又亲自查验了他的雷炁运转,不禁抚须大笑,连声赞道:
“好!好个纵奇才!短短数月,便从雷元境突破至芒破境,还将古法雷法掌控得如此纯熟,祖师有灵,当感欣慰!”
得了师父的认可,刘熠心境愈发沉静,日常修行也更显扎实。
山中岁月平静流淌,转眼又是数月。
这一日,师父张静清从山下归来,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五岁出头,一对大耳十分招风、穿着绸缎褂子,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默与拘谨的男孩。
张静清将刘熠叫到跟前,指着那男孩道:
“清宇,这是怀义。他家里原是咱们山下的老善信,虔诚得很。如今家里遭到变故,孤身一人。为师便将他带上山来。”
“以后,他就是你师弟了。他初来乍到,你多看顾些。”
刘熠心中一动,目光落在男孩身上。
怀义?山下的那家他倒是有点印象。
他压下思绪,露出温和笑容,上前一步:
“怀义师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叫我清宇师兄就行,山上生活虽然清苦,但人心暖,慢慢就习惯了。”
怀义抬起头,看了刘熠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抓着衣角,声音很:
“……清宇师兄。”
刘熠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种深深的防备与疏离感,那不是到陌生环境的胆怯,更像是一种历经变故后,对周遭一切的警惕。
他没有多问,转身叫来正在附近练习金光的田晋郑
“晋中,这是新来的怀义师弟。你带他去安顿一下,就和你住一个厢房吧。日常的规矩、还有基础的修炼内容,你先带着他入门。”
田晋中是个热心肠,闻言立刻点头:“是,大师兄!”
他走到怀义面前,笑得真诚:“怀义师弟,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此后的日子,田晋中果然尽心尽力。
他领着怀义一一拜见府内的师伯师叔、师兄师弟,耐心讲解早晚课的时辰与规矩,手把手教他基础修炼、带着他打扫庭院,甚至在他夜里想家低声流泪时,陪在他身边笨拙地安慰。
怀义虽然依旧话少,戒备心重,但对田晋中这位第一个向他毫无保留释放善意的师兄,明显亲近许多,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刘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他偶尔也会特意路过他们做功课时,停下来询问怀义是否适应,功课可有难处。
怀义总是恭谨地回答“还好”、“谢谢师兄关心”,礼貌周全,却总隔着一层。
“终究是刚来,还经历了那种遭遇,心里藏着事。慢慢来吧。”刘熠摇摇头,不再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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