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依旧准时笼罩着龙虎山的峰峦。
晨钟敲响,回荡在古旧的殿宇楼阁之间。
刘熠如今已满十五岁了,身量长高了许多。虽穿着寻常的青色道袍,但行动间步履沉稳,眼神澄澈内敛,已有了几分修道有成的气度。
他推开自己住了近十年的厢房门,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冽的空气。
转眼间,为躲难上山竟已整整十年了。
最近这五年,他的修为在张静清(如今已是第六十四代师)的悉心指点与自身修行之下,突飞猛进。
半年前的一次例行考较中,他已能在张静清正常实力下,稳稳支撑过百眨金光凝练坚韧,拳脚功夫灵活有力,应对师父的攻击同时也能予以反击。
考较完毕,张静清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心中暗自惊呼:
真是怪物,这子我现在七成力道都快压不住了,真是令人羡慕的赋!
随后点评道:“臭子,总算没白费对你的教导。估摸着,能有为师当年这个岁数时七八成的火候了吧。”
话锋一转,张静清神色严肃:“不过——切莫自满。下之大,能人异士如同过江之鲫。”
“我龙虎山虽是名门大派,却也非下无敌,外樱记住,切勿好勇斗狠。”
刘熠自然谨记。他深知自己这点修为,在真正的异人界恐怕远不够看。
不过如今自保应该是手拿把掐了,打不过就跑呗。
可看着这山间的景色,一桩沉淀了许久的心事便浮了上来。
也该回家看看了。
父母年岁渐长,十年未见,这十年来虽然互通书信,但终究难解思念。还有张家姐弟,也不知道如今都什么样了。
正想着如何向师父开口请辞,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探进一个脑袋。
是个五、六岁左右的道士,圆脸大眼,神情带着孩子特有的真诚与一丝腼腆,正是师父几年前带回山上的弟子之一,田晋郑
晋中赋颇佳,心性质朴,被师父带在身边教导,这孩子对谁都真心相待。刘熠平日没少指点他修行,师兄弟感情甚笃。
“大师兄!”田晋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师父让您过去一趟,有事找您。”
“我这就去。”刘熠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袍袖,心中微动。
莫非师父也有此意?
来到师日常处理事务的师殿偏厅外,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师父那熟悉的、带着火气的训斥声,中间夹杂着一个少年的惫懒又无奈的应答。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炁息流转,要用心神引导,使其连绵不绝!”
张静清的声音带着怒意,“你这散漫样子,连金光也跟着你偷懒是吧?给我重新凝神!”
“意守丹田,炁贯周身!再让我看到你这金光飘忽不定,今就别吃饭了!”
“是,师父。可我饿啊,要不吃完饭再来吧。”
“饿?饿就对了!精神不够凝练,才会觉得饿!给我收心!”
“还有,我一会儿便要下山,有故人相邀,这两都不在府郑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院里练功,金光咒练不到收放随心,半步都不许出院子!”
“别以为我不在,就能偷奸耍滑,我回来是要考较的,若是半点长进没有,我给你好好紧紧皮!”
刘熠笑了笑,推门进去。
只见厅内,张静清正背着手,瞪着眼前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那少年身量在同龄人中算高的,却故意微微驼着背,显得懒洋洋的,一张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正是师弟张之维。
此刻,他周身笼罩着一层金色浓郁的光晕,正是才初学不久的金光咒。
看见刘熠进来,张静清冷哼一声,火气似乎转移了些许方向:
“哟,可把我们‘大师兄’给请来了。”
“怎么,这几翅膀硬了,连晨昏定省(早晚问安)都给为师省了?”
刘熠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师父这口气还没全消,赶紧上前恭敬行礼,讪笑道:
“师父您言重了,弟子哪敢……”
“这不是看您……正气头上,怕过来给您添堵么。”
他指的是两月前的那桩旧事。
两年前,老师张元晸功行圆满,安然羽化。依照传承与资历修为,张静清顺理成章接掌师度,成为第六十四代师。
在两个月前,张静清便私下将刘熠叫到跟前,郑重提出,欲赐他张姓,列入师谱系,明确其为下一任师继承人。
这在师府是莫大的荣耀与责任。
然而,刘熠几乎没有犹豫,便跪地恳辞了。
理由很充分:自己父母健在,刘姓乃父母所赐,不敢更改;再者,自己志在修行护道,于统领一方道门、处理繁杂教务并无兴趣与足够才能。
更深层的原因他无法——知晓未来历史走向的他,深知这“师”之位在即将到来的巨变中,对他来只会是无形的枷锁,不适合他的发展。
张静清当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指着他骂了足足半个时辰“不识抬举”、“辜负厚望”、“榆木疙瘩”。
后来虽未再强迫,但也确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给刘熠好脸色看。一转头,便把全部心思和更严苛的标准投注到了张之维身上。
不仅正式赐其张姓,更是日夜督促,修行上要求极高。张之维赋绝佳,不比刘熠差,在同辈弟子中已是翘楚,只是这五年没少被师父捶打,苦不堪言。
而刘熠,则因为“抗旨不遵”,虽然是大弟子,但在师父心里,也被打上了逆徒的标签。
张静清看着大徒弟那赔笑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趁机摸鱼的张之维,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包含着无奈、失望,但似乎也有一丝释然。
“罢了罢了,”张静清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人各有志,为师不强求你了。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莫要后悔便是。”
刘熠心中触动,再次深深一揖: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定不负师父传授之恩。”
张静清点点头,转而问道:“你上山,整十年了吧?”
“是,到下月就满十年了。”
“十年未归,想必思亲甚牵如今你修为也算成,足以自保。”
张静清缓缓道:“也该回去看看父母,尽尽孝道了。盘缠可还够用?”
刘熠没想到师父主动提起,心中一阵暖流涌过,连忙道:
“多谢师父挂怀!弟子正想向师父告假归乡。”
“这些年在山上,偶尔也有善信馈赠,弟子自己也有些积蓄,盘缠足够了。”
“那就好。”张静清沉吟一下,“你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下山吧。”
“探望过父母,若家中无事,便早些回来。山上也需人手。”
“是,弟子遵命。”
一旁竖着耳朵听的张之维眼睛一亮,趁机插话:
“师父!大师兄回家一趟,要带的东西肯定不少,而且路上也需要个帮手照应。”
“要不,弟子去给大师兄搭把手吧。”
他一边,一边用祈求的眼神看向刘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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