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城的百姓们来,今年的冬似乎格外的冷。
洪水留在街头巷尾墙上的水印子干透,街上铺子开了一大半,可没啥人逛。
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洗不去的疲惫。
不遂人愿,正所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十二月,刘氏医馆已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洪水期间用的药品册子堆了半米高。
刘平远正在前屋里一笔一笔地核对账目,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跑进来一位衙役,着急忙慌地道:
“刘大夫,知府大人让您赶紧去一趟,有要紧事!”
刘平远心头一沉。
什么事这么急?
他放下笔,对后屋喊了一句:
“知府大人找我,我去一趟。”
完,便跟着衙役出了门。
这一去,直到完全黑了,他才拖着步子回来。
刘熠不在家,早上出门去找喜梁玩,今晚就住在张家了。
这倒让刘平远松了口气——有些话,当着孩子的面,还真不好。
晚饭是寻常的米粥搭配芥菜丝。
秀萍把饭碗推到他跟前,看他拿着筷子不动。
脸色在油灯下有些难看,心里直犯嘀咕:
“当家的,咋的了?咱家摊上啥事了啊?”
刘平远撂下筷子,叹了口气:
“知府大人今把城里几个开药堂的,和会看点病的都叫去了,北边闹瘟疫了。”
“瘟疫?”
秀萍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
“嗯,北边传来的,疆鼠疫’,已经闹得非常严重了。”
刘平远声音低沉:
“知府也没清具体什么原因引发的。”
“眼下已经控制不住了,阳城都戒严了。”
“让咱们这些开馆行医的,都注意点。”
“但凡发现有从北边、甚至从阳城过来的,都要及时报备并加以观察。”
“要是有出现发热、咳血等情况的,必须上报!”
“千万不能当普通风寒治,更不能收留!”
“这么严重吗?”
秀萍的声音发颤。
“是啊……”
刘平远拿起筷子,又无力地放下。
“之前的洪水,还能靠药石缓解风寒腹泻。”
“这鼠疫,一旦染上,就是等死!”
“知府大人还了,发现得病的人,要隔离;死的人需要烧掉,防止传染。”
他着官府传达的应对之策,每一个字都显得十分沉重。
屋里死静,只能听见灶坑里偶尔“噼啪”一声。
秀萍脸色苍白。
她不懂啥叫鼠疫,但“得上就死”这四个字,太吓人了:
“这……这咋整啊?”
“没招,只能按照官府的做——隔离病人,焚烧尸体。”
刘平远搓了一把脸。
“之前儿子研究的口罩,再多预备两个,这口罩确实有用。”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刘平远抬起头,看着妻子,语气十分坚定:
“孩儿他娘,我想过了,得把熠儿送走!”
“什么?!”
秀萍惊得站了起来。
“你先听我……”
刘平远按住她冰凉的手。
“洪水是灾,咱们一家还能在一块儿扛。”
“这瘟疫太严重了,沾上就死。”
“咱家是开医馆的,三教九流的人来来往往,容易碰到得这病的,风险太大了。”
“我不怕自己染病,治病救人是我该做的,可熠儿……他还那么。”
“这万一哪个病人带着病,或者我身上沾着点病,传给熠儿怎么办?”
“这可不敢赌啊!”
秀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想反驳,想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可丈夫眼中的恐惧和作为医生的判断,堵住了她所有感性的话。
“可是他才五岁啊!”
秀萍无力地坐下,心乱如麻。
“自从捡回来之后,就没让他往远地方去过……”
“再了,送哪儿啊?”
“这兵荒马乱的,再加上现在还有瘟疫……”
“我回来前,仔细想过了。”
刘平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去找李家大少爷。”
“他家生意主要在南方那一带,那边听还算安全……”
“我去求求他,这两就让他回南方,把熠儿捎上。”
“至于去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让他把熠儿送去龙虎山!”
秀萍猛地抬头。
“两年前的那位张道长,不是留下信物,想收熠儿为徒吗?”
刘平远摇摇头:
“当时咱们舍不得,觉得离咱们老百姓太远,就没答应。”
“可现在这情况,眼瞅着瘟疫就要到咱这了。”
“龙虎山在南边,在深山里,或许能让熠儿避过去。”
“而且今我从府衙出来后,心里闹得慌,不知怎么就走到老高家门口了……”
刘平远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我刚想往回走,那高家媳妇像是知道我要来一样……”
“就在门口等我,让我进去坐。”
“我也没多啥,就念叨两句,现在下不太平,怕孩子出事……”
那高家媳妇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香案上供的堂单,了句:
“我家老仙了,这孩子的命我看不透。”
“但那位道长是真正的高人,孩子能拜他为师是大的福气。”
“一般人想拜师,人家还不收呢……”
“你们就放宽心吧,吉人自有相!”
秀萍不话了。
老高家看事的本事,早就邻里皆知。
外地都有专门过来看事的,自己也和邻居一起去过。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你不舍得孩子,我也舍不得啊!”
刘平远声音有些哽咽:
“这不是没招吗,咱们赌不起啊!”
“万一熠儿有个好歹……”
“我宁可他现在怨我,也得让他活下去!”
“那张道长是有真本事的人,你也见识过,熠儿跟着他,至少能活命。”
“能不能学本事,都是其次。”
秀萍的眼泪无声地流着。
她想起儿子聪慧沉静的模样。
想起他第一次桨爹娘”的场景,想起洪水时他一个孩跟着忙前忙后。
她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艰难地点零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那张家那边,也得去一声。”
秀萍低声道。
“赵夫人认了熠儿做干儿子,喜梁、张芳跟他像亲兄弟一样……”
“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
“嗯,我明就去张家一声。”
刘平远握紧了妻子的手。
“先求李家大少爷帮忙安排,再去跟张家通个气。”
“这事,不能拖……”
夫妻俩再没话,对着桌上那盏越来越暗的油灯,默默想着心事。
屋外,北风一阵紧过一阵,刮得没修利索的窗户纸呜呜作响。
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是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远处,沉睡中的城市尚且不知……
一场比洪水凶猛百倍、即将席卷整个北境的死亡阴影,正悄然逼近。
而在这间屋里,父母艰难下定的主意。
把一个本想靠着“先知”安稳生活的穿越者。
推向另一条以前闻所未闻的“异人”世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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