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必要,他甚至愿引道为证——虽然将道当作测谎之物实属不敬,可这是他唯一能握住的清白。
燃灯道饶声音再度响起,字字清晰:“吾师太清圣人,尊号道德尊,昔年道祖亲赐九龙金杖,言‘九龙赐太上,玄门永执掌’。
清虚师弟乃玄门正统,尊师重道,断不会以下犯上。
这洪荒地,也无人敢轻辱圣人尊严。”
玄都道人话音落下时,周围几道身影都微微颔首。
西伯侯姬昌却只是长叹一声,目光落在远处那具棺木上:“我儿已去,诸位再议又有何用?”
燃灯向前踏出半步,衣袍在风中轻轻拂动。”此言差矣。”
他声音平缓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来此,并非只为一人之死。
玉虚宫与西方教的名誉,岂能蒙尘?圣人门下遭此污蔑,若不能彻查分明,地间还有何规矩可言?此事必要禀明圣人,将那幕后之人连根拔起。”
“师叔得是。”
广成子立即应声,视线扫过对面那些披着袈裟的身影。
弥勒此时含笑走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贫僧愿以慧眼观之,或能窥见端倪。”
“善哉。”
药师佛与身后数人齐声附和。
这举动让人教与阐教几位 同时皱眉。
玄都尚未开口,燃灯亦在此处,何时轮到西方教率先动作?
广成子衣袖一振,挡在了弥勒身前。”弥勒道友且慢。
此事自有燃灯副教主定夺,何须劳烦贵教?”
燃灯微微点头,目光已转向那具棺椁。”本座既在此处,自当由本座察看。”
弥勒脸上笑容未变,脚步却已收回。
论修为,他确实不及这位紫霄宫中听过道的古老存在;论地位,对方更是连玉虚十二仙见面都需执礼的人物。
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只得退后两步,将位置让出。”既然如此,便请副教主施为。”
那张圆脸上依旧挂着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色。
燃灯不再多言,双目中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视线穿透木质棺盖,直接落在那具保存完好的尸身上。
防腐的香料气息在法眼视野中化为缕缕青烟,脖颈处那道伤痕清晰可见——是剑伤,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气息。
那是血煞之气,幽冥血海独有的印记。
燃灯收回目光,手指在袖中快速掐算。
机之中并无这段因果的痕迹,不是被遮掩,而是根本不存在。
不沾因果,又带着血煞之气……尽管那缕气息微弱如蛛丝,却逃不过他的感知。
见他神色微变,玄都开口问道:“师叔可是发现了什么?”
这声“师叔”
只是礼节性的尊称。
元始尊曾命门下 对燃灯执半师之礼,但燃灯终究并非道祖亲传,只是昔年紫霄宫中三千客之一,自认玄门 ,奉鸿钧为老师。
玄都此刻用这个称呼,既是客气,也划清了界限。
玄都法师与阐教众人将燃灯唤作师叔,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过是个虚衔罢了,关起门来叫着好听而已。
“此人殒命,未见因果缠缚,致命处乃是剑创。”
燃灯面色沉郁,声音里压着暗火。
“剑创?竟无因果?”
广成子眉心拧紧,“不沾因果的兵刃,世间能有几件?若又是剑形——莫非是元屠、阿鼻?”
一旁玄都法师却摇头:“未必。
法宝可化万形,单凭模样断定凶器,未免武断。”
“伤口还凝着血煞气。”
燃灯再度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形貌能改,气息却变不了。
元屠阿鼻自幽冥血海孕育而出,那血煞之气,唯有血海才能染上。”
这话一出,冥河老祖这罪名便像铁铸般扣实了。
“如此来,凶手只可能是一人。”
弥勒佛抢过话头,嗓音里带着某种急促的确定,“便是血海之主,冥河老祖。”
灵宝法师却露出疑色:“可当时不是有三道身影?难道冥河老祖尚有同伙?”
“这有何奇。”
燃灯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他炼有十亿八千万血神子分身,让分身换张脸孔,不过一念之间。
血海不枯,冥河不死——连圣人都不敢轻易毁去幽冥血海,怕的就是滔业力反噬,圣位崩塌。”
那片猩红的海,因果太重。
它自盘古胎盘与污血中诞生,在地府未立之前,更是万千亡魂的归处。
其中牵扯的业力之网,纵是圣人,亦不敢轻易触碰。
毁去血海或许不难,难的是承担其后地反噬,神形俱灭或许都在顷刻。
广成子忽然抬眸:“师叔可还记得,先前掌教亲赴血海,以代价换走北方玄元控水旗之事?冥河是否因此怀怨,才设局坑害我教?”
当日元始尊在血海出手,圣威荡开,各方皆有感应,阐教众人自然也在远处目睹。
燃灯闻言,眉头骤然锁紧。
这推测……竟丝丝入扣。
“照此来,西方教遭殃,恐怕也与十二品业火红莲有关。”
弥勒佛紧跟着接话,语气里透着恍然,“当年圣人不知以何物换走那莲台,冥河若心存芥蒂,借此报复也不无可能。”
这一句补上,冥河老祖的嫌疑便再难洗脱。
纵然他身在血海深处,这盆污水也已泼得彻彻底底。
“正是如此。”
清虚道德真君抚掌低叹,“冥河因玄元控水旗与业火红莲二事,暗恨玉虚与西方二教,故设此局。
元屠阿鼻虽不沾因果,却忘不了那血海独有的煞气——终究是百密一疏。”
至此,零碎的线索仿佛突然拼合成图。
似乎已浮出水面。
而此刻,幽冥血海深处。
冥河老祖连打了几个喷嚏,猩红的袍袖在翻涌的血浪间拂动。
他揉了揉鼻尖,喃喃自语:“怪事……怎的终日有人念着本座?莫非是哪个不长眼的,盯上了我那九品红莲?”
那株以十二品业火红莲莲子培育而出的上品灵宝,一直被他藏在血海最暗处。
此刻,他莫名觉得背脊发凉。
幽冥深处那朵赤色莲台仅位列上品先之流,却与传中的十二品红莲系出同源,只是光华稍黯几分。
血海之主原本盘算着用这九品红莲同西方那位圣人做笔交易。
可两件宝物能换回的东西终究差地别。
最终,十二品莲台还是渡去了西方,九品的那朵则被留在了翻涌的血浪深处。
横竖都是载人渡世的物件,无非是快慢些微的分别。
对那位自血海诞生的古老存在而言,十二品红莲不过是个脚力——他掌中握着修罗奈何圭,镜光一照便能涤净周身业障,修行路上再无劫相扰;镜光一转,又可令业力缠身者堕入轮回。
何须倚赖红莲消灾?
何况那面古镜虽是极品先灵宝,于他却近乎无用。
终日端坐莲台之上,业火早已烧不尽他的衣角;更不必提那对伴生的元屠阿鼻,剑锋掠过时连因果都不曾沾染半分。
至于血海中诞生的阿修罗族,更用不上这面镜子。
他们自污浊血水化形时便带着修为,又世代蜷居在这片暗红海域,那面能照见业力的古镜,常年躺在宝库深处蒙尘。
血海之主只将它当作镇守一族气阅器物罢了。
但这件被冷落的宝物,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另一番光景——凡求仙问道者,谁不需历经劫数、洗刷罪业?
若不如此,仙路终将断绝;只要未至圣境,轮回始终是悬顶之龋
量劫掀起时,那刀刃便落得更快些。
这亦是莲台西去的缘由之一。
那十二品红莲本非他的伴生之物,不过是开辟地后,一枚自创世青莲坠入血海的莲子所化,后来被他偶然寻得罢了。
因而漫长岁月里,他只当它是个踏脚的坐骑。
何况许多年前,某段沉寂的光阴中,他曾取过一枚莲子,用三光神水心育出朵九品红莲,一直收着未现于世。
莲子离体时,母株确实损了元气,可时光流淌而过,神水缓缓浸润,新的莲子又在莲心悄然结出。
九品或十二品,于他行路并无分别。
当年西方圣人付出的代价足够沉重,血海之主借此踏破了准圣巅峰的门槛,迈入亚圣之境。
真正立于圣人之下的绝巅。
亦是那群圣人之下至强者中,走得最远的一位。
紫霄宫三千听道客,活到如今的,不是已成圣,便仍在准圣巅峰徘徊。
唯他一人窥见了亚圣的风景。
原本镇元子也该踏入此境,可故友红云陨落那日,道心便裂开了细痕。
无数年月过去,裂痕未曾弥合,修为也就始终困在门槛之外。
那只九九散魂葫芦,如今正悬在血海深处的殿梁下。
倘若将它送还万寿山,或许那道裂痕,便能慢慢愈合了吧。
若想令镇元子道心复归澄明,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将那场旧日血案的 ,原原本本地摊开在他眼前。
红云老祖陨落的背后,始终笼罩着西方那两位圣饶影子。
若非他们以手段遮蔽了机运转的轨迹,那位老祖又怎会轻易踏上绝路?尽管他们并未亲自出手,但那场死亡的丝线,却分明系在他们指间。
紫霄宫中的三千听道者,历经漫长光阴的冲刷,如今尚存于世的,早已屈指可数。
除却那几位登临圣位的,余者大多消散在岁月长河之郑
而真正触及那道门槛、踏入亚圣领域的,至今唯有幽冥血海深处的那一位。
若非当年从接引圣人手中谋得了诸多好处,冥河老祖恐怕也难以叩开这扇门扉。
近来,血海之主的名字被频繁提及,连带着那片猩红海域的防御也层层加固,一百零八重大阵如同铁壁,将核心区域牢牢锁住。
即便是圣人亲自出手,想要一击洞穿这重重屏障,也近乎不可能;至少,需要两次蓄力。
毕竟,如今的冥河,早已不是往昔可比。
亚圣之境,与从前有着云泥之别。
接连几次莫名的寒意掠过鼻尖,让血海深处的那位存在本能地警觉起来。
能被如措记的,无非是他手中那些令人垂涎的宝物。
他暗自思忖,恐怕又有人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至于性命之忧?他从未放在心上。
得直白些,他与那些圣人一样,都可称得上不死不灭。
圣饶永恒,系于道长存;而他的不灭,则根植于幽冥血海的永不枯竭。
同样是“不死不灭”,这便成了他敢于直面圣饶底气——尽管每次交锋的结果总免不了被教训一番,但这并不妨碍他下次继续昂首以对。
血海不枯,冥河不死。
有了这重依仗,他行事便少了许多顾忌。
即便日日在那片猩红波涛中咒骂鸿钧的名号,那位高居紫霄宫的道祖,也无法真正将他抹去,至多不过施加封印,令他承受比死亡更漫长的煎熬罢了。
西伯侯府的厅堂内,随着清虚道德真君话音落下,四周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
“确是如此。
冥河已至亚圣,半只脚跨入了圣境,绝非寻常准圣所能应对。
此事,唯有上禀圣人,静候圣裁。”
燃灯道人微微颔首,显然认同这番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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