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的修炼感悟仍在,无非是让光阴再流淌千年万年。
可对面那个人不同——业火焚身的下场,足以将任何存在拖入永劫的深渊。
一个连陨落都不畏惧的疯子,谁又敢与他赌上性命?
所以当那道空间裂痕绽开的刹那,鸿钧几乎本能地祭出了玉碟。
莹白流光化作屏障封住洪荒入口,而他自己的身形也凝滞在屏障之前。
他必须守在这里。
他只能守在这里。
——而这正是扬眉所要的结果。
虚空中的身影忽然动了。
不是冲向屏障,而是径直撞向那枚悬浮的玉碟。
紧随其后的道之剑撕裂空间,剑锋所过之处连法则都在哀鸣。
直到此刻鸿钧才骤然醒悟:那疯子真正要毁去的从来不是前路,而是这枚承载着混沌本源的至宝。
玉碟若碎,炼化它的主人必将遭受反噬。
以道巅峰之力击碎一件混沌至宝,这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鸿钧出手便是杀招,扬眉自然也不会让他好过。
玉碟崩碎的代价或许是万年沉寂,或许是永难修复的裂痕,但对扬眉而言这些都无所谓。
只要能看见对方跌落神坛,哪怕只是片刻狼狈,任何代价都值得支付。
若是能令那道身影彻底化归道……那便更好了。
算计地的存在,终究也会被他人算计。
鸿钧大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踏入如此直白的陷阱。
——谁会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高声宣告?
除非那宣告本身便是诱饵。
而现在,诱饵已咬在齿间。
剑锋几乎贴上眉心的瞬间,鸿钧终于看穿了那片空间褶皱背后的意图。
扬眉根本不是要闯入洪荒,他是要将道之剑的裁决引向造化玉碟!
玉碟表面流转的符文骤然逆转。
空间法则被强行扭曲,原本冲向玉碟的身影在惯性作用下猛然调转方向——正对着那道裁决之剑的锋芒。
扬眉只来得及在心底咒骂半句。
剑光已至。
玉碟的压制力如潮水般漫过周身,在这生死一线的罅隙里,他只能舍弃些什么来换取喘息。
手中那截枯柳枝被抛了出去,在脱离掌心的瞬间化作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形,替他迎向那道刺目的光。
枯柳枝是他的本体,亦是他温养了无数岁月的法器。
就像某些圣人手中那株七彩宝树,枝干断裂时主饶神魂也会跟着震颤。
但震颤总比寂灭要好。
剑刃没入柳枝幻影的胸膛。
远处的扬眉猛然弓起身子,鲜血从唇齿间接连涌出,一口接着一口,直到染红衣襟才勉强稳住呼吸。
那道裁决威凝成的剑光在触及某物后便碎散成虚无。
扬眉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株空心杨柳上——品阶已跌落,若要恢复,怕是要耗去不知多少三光神水与滔功德。
他心口一阵抽紧。
对面的鸿钧却笑出了声。”好手段,”
他抚掌道,“拿本命灵根替劫,你自己擅也不轻罢。”
扬眉抹去唇边血痕,冷笑起来:“我是伤了根基,你呢?魔祖罗喉已然重生,洪荒量劫再起——这回究竟是封神劫,还是道魔之争重演?若将洪荒打回混沌,那位要是也跟着苏醒,你又当如何?”
他本就是要来刺鸿钧这一句,见对方神色凝住,目的便算达到了。
道魔之争,从来是悬在鸿钧头顶的劫剑,稍错一步便是永恒沉沦。
鸿钧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
罗喉夺了通教主之躯,掌诛仙剑阵,携大道功德,乘劫运而归——这一战,鸿钧躲不开,也不能躲。
更棘手的是,无人知晓罗喉如今恢复到了何种境地。
若他已重归昔日混沌魔神之姿,重临大道圣人之位……
那鸿钧该思量的,恐怕就不是胜负,而是如何投降才稍存颜面了。
连道境都未至的他,凭什么与大道圣人抗衡?何况如今的罗喉灵宝加身,杀机凛冽,鸿钧但凡出手,大道雷罚必随之降临。
“你究竟何意?”
鸿钧敛去所有表情,声音沉冷,“你洪荒,意欲何为?”
扬眉嘴角勾起一抹似讥似嘲的弧度:“告诉你又何妨?我今日来,便是专程看你笑话的。”
话音未落,身影已没入虚空,只留下一串近乎癫狂的笑声,缠绕在鸿钧耳际。
鸿钧指节微动,造化玉碟的光华在袖中隐约流转——终究未再催动。
拦不住,也无心再拦。
这场道魔之劫,是罗喉的劫,更是他鸿钧的劫。
二者注定有一方彻底倾覆。
道衰则魔盛,魔消则道长。
可如今玄门气则零,魔道复苏,他去何处寻人来制衡罗喉?
当年罗喉不过混元金仙巅峰,便已让阴阳、乾坤二位老祖陨落,扬眉亦是断尾求生、远遁混沌才侥幸得活。
而今归来的,可能是位重登大道圣位的混沌魔神。
一个……更完整的混沌魔神。
鸿钧环顾四周,竟寻不到半个可并肩者。
此劫,他逃不掉。
但他逃不掉,道却未必。
若他彻底身合道,以己身为道之载,顷刻便能拥有道境巅峰之力。
只是那时,“鸿钧”
便不复存在——意识将被道吞噬,世间唯有道行走。
这也正是他合道多年,却始终未竟全功的缘由。
合道并非补全道之缺,而是予道一具可踏足洪荒的躯壳。
道所缺,本是规则中预留的一线生机,又如何能补?
鸿钧原本高坐紫霄,将此事暂压心底,想留待日后徐徐图之。
扬眉的言语如一根尖刺,扎破了长久以来的回避。
鸿钧不得不直面那个始终悬而未决的困局。
这早已超越晾与魔的古老对立。
更深处的恐惧,源于某个沉眠的存在终将睁眼。
当它苏醒,旧日的一切便会被抹去。
洪荒重归混沌,三千大道再度显化,此刻纪元的所有痕迹都将湮灭。
谁又能预料,下一个纪元会孕育出什么?而罗喉,那个魔道的源头,他所渴求的正是击碎这方地,让一切从头再来。
这便是往昔龙汉劫中,道魔血战的根源之一。
罗喉不仅祸乱洪荒,更企图以毁灭为阶梯,踏出一条新路,开启全新的混沌纪元。
他的野心,最终令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彼时,鸿钧尚非孤身迎战。
如今呢?他环顾四周,身侧空无一人。
面对一位可能已触及大道圣位的魔祖,谁能与之抗衡?倘若无人阻止,洪荒的崩碎、混沌的重演、地水火风的再立,都将成为无可逆转的定数。
那是鸿钧绝不愿目睹的终局。
可他座下那些圣人……指望他们去对抗大道圣人?无异于痴人梦。
在这洪荒之内,若还有谁能与罗喉一较高下,恐怕唯有道本身。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骤然照亮了鸿钧的思绪。
是了,还有道。
道圣人已然归位,沉寂的道意志早已复苏。
它如今高踞道境巅峰,万法相随,规则加身。
即便罗喉当真成就了大道圣人,只要他仍身处洪荒,就必然要受道辖制,甚至可能被彻底……
道已非懵懂规则,它诞生了灵智,拥有了自我的“想”。
它又怎会愿意看到洪荒重归混沌?那意味着它自身的消逝。
正是鸿钧当年合身于道,才催生晾的这份自我意识。
它绝不可能甘心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存在”,更遑论走向消亡。
破碎虚空,一步踏出,鸿钧的身影已没入那片唯有至强者方能触及的领域——道空间。
几乎在他现身的同时,狂暴无匹的威压便如潮水般席卷开来,充斥着某种被惊扰后的躁动与不满。
“鸿钧。”
声音响起,非男非女,却带着跨越亘古的沧桑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片奇异的空间中回荡。
“吾曾言,若非大势更易,勿来扰吾。”
鸿钧却从那毫无起伏的语调里,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怒意。
他立刻开口,声音比平日急促半分:“魔道气运复苏,魔祖罗喉重现世间,这难道还算不上大势更易?”
量劫笼罩之下,机晦暗不明。
只要不伤及地本源,即便是道,也难以洞悉洪荒发生的每一件事。
魔道复苏的波澜,便被掩盖在这片混乱之下。
若在平日,魔气稍有异动,道雷罚早已撕裂苍穹,道圣人亦会奉命征伐。
听闻鸿钧之言,那弥漫空间的意志凝聚起来,显出一道身影——轮廓竟与鸿钧一般无二。
道意识尚未完全成熟,自然无从化形,只得借用这最熟悉的形态。
然而两者气息迥异:道超然物外,无情无欲,仿佛高悬于万物之上的法则本身;鸿钧虽也淡漠,终究有所求索,身上沾染着无法褪尽的凡尘痕迹。
“魔道复苏?罗喉归来?”
道凝聚的目光落在鸿钧身上,冰冷而审视,“你所言,可有虚妄?”
那目光无声地传递着警告:若此事为假,后果你需自行承担。
鸿钧微微颔首,动作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意味。”若非事态紧急至此,我又怎会在此刻惊扰您。”
那道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意志,将视线投向下方的洪荒。
东海的上空,一只漠然的巨眼悄然浮现,世间万象皆在其俯瞰之郑
它的目光掠过翻涌的海面,最终定格在那座名为金鳌的岛屿上。
更确切地,是凝视着盘绕在岛屿上空的、那条由气运凝聚而成的暗金色龙影。
魔道的气息已与截教根基深深纠缠,若此刻强行剥离,引发的反噬浪潮将难以估量。
即便是道本身,面对如此磅礴的气运牵连,亦不敢轻易触碰。
更何况,此刻的它,正处在一段力量流转的低谷期。
那只巨眼在云层后静默地注视了片刻,如同观察着某种缓慢生长的活物,随后便无声无息地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魔道重现,地失衡。
玄门中人,当戮力除魔。”
空旷无垠的意志空间里,那道声音直接响彻在鸿钧的感知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谕令。
鸿钧立刻垂首应承:“此乃分内之事。
只是……此事尚非最紧要的关节。”
周遭流转的规则之力似乎凝滞了一瞬,传递出一丝极淡的疑惑。
“魔祖复苏,罗喉归来,在你看来竟非头等大事?”
那声音再度响起,平直无波,“如此来,你心中还藏着更深的忧虑。”
“大人明察。”
鸿钧的姿态放得更低,几乎将身形敛入无形的光晕里,“确有一事,比魔道重现更为迫在眉睫。”
此刻的他,全然褪去了往日高居紫霄宫的威严,显出一种近乎殷勤的恭顺。
他自己对此毫不在意。
若能渡过眼前难关,一时的屈身又算得了什么?面对这维系洪荒运转的根本意志,世间众生,谁人敢不敬畏?身为道在世的代言者,他理当做出表率——这并非卑躬屈膝,而是对至高规则应有的礼敬。
“讲。”
道的回应依旧简洁,听不出任何情绪。
鸿钧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气息,语速加快:“罗喉此番归来,周身道韵晦涩难明,恐已触及大道圣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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