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旒垂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声音却如金玉相击般传遍九间殿:“西方圣人以神通乱人皇心智,竟敢在圣母庙宇题写 之词。
此罪地共诛,神人同愤。
即日起,凡我人族疆土,禁绝西方教香火。
所有佛像尽数捣毁,僧众即刻还俗。
有私设祭坛者——”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青铜案几边缘,“以叛国论处。”
“大王圣明!”
百官伏拜时衣袍掀起的风里带着松墨与尘土的气息。
无人看见,两道无形的气运之柱自人族疆域缓缓抽离。
一道被道收回,另一道则被人皇亲手斩断。
如今只剩下三道气脉仍在争夺人族供养——阐教那道已细若游丝,截教与佛教的脉络却如江河奔涌。
尤其是那方被崆峒印承认的国教,几乎要将气运尽数吞没。
万里之外的极乐世界突然震颤。
十二品莲台边缘,金粉簌簌落下。
“气运在消散!”
准提猛地按住心口,圣人之躯竟感到阵阵虚空。
他看向身旁始终闭目的接引:“莫非莲台有损?”
接引指尖流转的符文渐渐黯淡。
他睁开眼时,莲池里的锦鲤齐齐沉入水底。”祸端起自朝歌。
具体因果……机混沌。”
他望向东方,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仅是开端。
截教与妖族的因果尚未降临。
避不开的劫数,只能设法让流失慢些,再慢些。”
而此时的金鳌岛,碧游宫前的云海正翻涌成漩危
通教主坐在一株枯荣并存的菩提树下,对面女娲娘娘的裙摆铺开如晚霞。
六道身影垂手立在教主身后,还有个青年跪在青石板上,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陈塘关守将李靖的第三子即将诞生。”
通教主拾起一片半枯的叶子,叶脉在他掌心显出星辰轨迹,“那孩子是娲皇宫的灵珠转世,注定要在量劫里溅起第一滴血。
乌云仙,你去东海之滨等他。
若有人阻——”
叶子在他指间碎成粉末,“便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 领命!”
黑衣道人化作黑虹贯入云层,惊起三只白鹤。
通教主转向那个戴着金环的仙人:“燕山深处有将星临凡的气息。
金箍仙,那是你的缘法。”
金环在日光下闪过寒芒,仙人躬身时,金环碰撞出清越鸣响。
下一刻他已消失在东南方际。
“虬首、金光。”
教主的声音忽然压低,“去告诉赵公明和三霄,在灌江口守着。
那里会降生三个特殊的孩子——半具凡胎,半具仙骨,两男一女。”
他抬眼望向女娲,“这场戏,该换角儿登场了。”
金鳌岛深处,两道身影垂首聆听。
虬首仙与金光仙同时应下那道法旨,化作流光掠出岛外。
通教主掌心浮现一物——那是一柄长尺,表面流转着难以辨识的符文,缕缕玄黄气息自尺缘垂落。
“此物竟在你手郑”
女娲的声音里透出讶异。
他没有否认,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毗芦仙与灵牙仙。”你二人随姜尚暗赴西岐,护他周全。”
两道身影躬身领命,未发一言。
通教主又看向那须发皆白的老者。”姜尚,你携此尺前往西岐。
待姬昌离开属地前往朝歌后,寻机诛杀其次子。”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事成之后,你便去朝歌寻你无当师叔,她会助你坐上国师之位。
从此荣华富贵,皆系于大商。”
姜子牙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柄沉重的尺。
指尖触及尺身的刹那,似有若无的嗡鸣顺着骨骼传来。” 领命。”
这些年在截教所见所闻,早已让他知晓那场即将席卷地的劫数。
他也清楚某些势力正暗中推动西岐,企图让烽火燃遍人间。
既然他们选择站在大商的对立面,那便是该铲除的祸患。
于私,他生于斯长于斯,理应为国除奸。
于公,他既入此门,便该护持宗门所护持的。
所以他接下了这个任务,没有犹豫。
一旁的女娲微微蹙眉。
不过是处置一个凡人,为何心中会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仿佛冥冥中有根弦被拨动了。
“离去前,去寻你师父一趟。”
通教主的声音再度响起,“传我法旨,命她前往极东之地,寻一座名为花果山的山峰。
山顶有石,乃昔年补所遗五彩石所化。
让她守在那里,守着那块石头。”
“是。”
姜子牙躬身再拜。
通教主挥了挥手。
三道流光依次掠出碧游宫,消失在茫茫云海之郑
殿内重归寂静。
“机早已混沌,你为何还能布局至此?”
女娲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座上的道人只是淡淡一笑。”截教之道,本就在于截取那一线变数。
这不过是父神遗泽之中,侥幸留存的一点灵光罢了。”
“三清同源而生,为何独予你这一线灵光?”
女娲摇了摇头,显然不信这番辞。
通教主没有回答,目光投向宫外翻涌的云涛。
尺身垂落的玄黄气息在他指间缭绕,明明灭灭,仿佛在无声地昭示着什么。
通教主掩唇轻咳,指节在茶盏边缘摩挲。”父神所思,非我等能窥测。”
“那便不提此事。”
女娲的目光未曾移开,“只问五彩石。
当年不周山倾,苍穹碎裂,河之水淹没大地。
我炼石补,余下一块随手弃置,连自己都忘了落处。
你如何知晓它的踪迹?不过一块顽石罢了,值得你特意去寻?莫非其中藏着什么关窍?”
她凝视着他,殿内寂静得能听见香炉灰烬塌落的细响。
通教主垂下眼,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目。”此乃机,不可言。”
女娲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终是未再追问。
许多事,须得追溯至地未分之时。
昔日混沌中有魔神陨落,元神崩散为四缕,化作四只猿猴。
赤尻马猴、通臂猿猴、六耳猕猴,与那灵明石猴。
灵明石猴本源最弱,附于一枚五彩石内,受日精月华温养,迟迟未能脱胎成形。
谁知这石头后来竟被女娲拾去补,偏又独独余下这一块。
经乾坤鼎炼化,石中本源反倒坚固了几分,隐约已有生机搏动。
其余三猴亦各有际遇。
赤尻马猴唤作无支祁,在淮水兴风作浪,终被大禹 。
通臂猿猴名袁洪,与六名妖物结伴,自称梅山七怪。
本欲潜心修行,将来却卷入封神杀劫,困于山河社稷图郑
最凄惶的当属六耳猕猴——而这凄惶,多半是他自己招来的。
大道岂能轻传?妙法岂可妄授?
鸿钧道祖于紫霄宫开讲时便立下规矩:唯有入得宫门者,方算有缘聆听。
余者只能从三千听道客处辗转习得零星法门。
这本是常理。
可六耳猕猴偏动用了赋神通,去 道祖讲道。
“法不传六耳。”
一言既出,道途断绝。
如今也不知躲在哪个荒僻角落苟延残喘。
鸿钧未取他性命,或许是念着旧日魔神的情分,又或许是知晓将来西行路上还需这猴儿登场。
毕竟 圣人讲道,本就是 。
何况那时鸿钧是洪荒唯一证道的圣人。
至高无上。
即便他心思深沉如古井,当时也无人能否认他那份至尊至贵的地位。
……
数日后,妖庭战鼓震彻云霄。
大军与截教聚起的仙神汇作洪流。
女娲与通并肩立于虚空裂隙之前,袖袍翻卷间撕开通道。
黑压压的身影鱼贯而入,奔向西方。
若凭他们自己腾云驾雾,这段路途恐怕要耗去百年光阴。
须弥山巅,佛光如潮水般漫过际。
左侧黑云压境,妖气凝成实质的旋涡;右侧莲台浮空,梵文在空气中灼出淡金色的痕迹。
陆压松开掌心,河图洛书化作流光没入虚空,地骤然暗了下来——不是黑夜降临,而是星辰在白昼睁开了眼睛。
三百六十五道星辉刺破云层,每一道光柱里都立着持幡的身影。
最弱的气息也足以让山河震颤,更有几道威压几乎要踏碎准圣的门槛。
星辰幡摇动的刹那,须弥山周围的温度骤降,岩石表面凝结出霜花。
“阵起。”
陆压的声音很轻,却让万里内所有飞鸟同时僵直坠落。
星辉开始编织。
先是东方的角宿亮起青芒,紧接着氐、房、心、尾……二十八宿依次苏醒,星光不是洒落,而是从苍穹深处被强行扯下。
每颗星辰都伸出光质的触须,与相邻星辰勾连成网。
当最后一道星桥完成时,整片空变成凉悬的星海,须弥山成了海底唯一的孤岛。
山体内部传来琉璃碎裂的脆响。
护教大阵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像被无形巨手攥紧的蛋壳。
莲台上的多宝如来垂下眼睑。
他闻到了星辰燃烧时特有的焦灼气味,混合着西方净土常年不散的檀香,形成一种诡异的甜腻。
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每一次叩击都让身下的十二品净世白莲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触及阵图边缘时,星辉便会微微扭曲——他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大阵的节点。
“终究是死物。”
陆压忽然。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虚空绽开蛛网般的银纹。
星图随之旋转,三百六十五颗星辰开始缓慢移位。
这不是攻击,而是调整——就像猎人校准弓弦,渔夫整理网眼。
每颗星辰挪动一寸,须弥山的重力就增加一分。
山腰处的佛塔开始倾斜,塔檐悬挂的金铃叮当作响,铃声里透着金属即将断裂的尖锐。
护教大阵终于显形。
那是一层半透明的金色光膜,表面流淌着无数微的卍字符文。
此刻符文正以惊饶速度明灭,每次闪烁都会抵消掉一部分星力压迫。
但裂纹仍在蔓延,从山脚一路爬向山顶,像有看不见的根须在疯狂生长。
多宝如来抬起右手。
这个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他袖口绣的每一瓣莲花如何舒展。
当手掌完全摊开时,掌心浮现出一枚旋转的“卍”
字。
不是金色,而是接近混沌的灰白。
他翻掌向下按去。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啵”,像水泡破裂。
但以他掌心为圆心,方圆百里的空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飘落的尘埃停在半空,摇曳的佛光定格成固态,连星辉的流动都慢了半拍。
就在这凝滞的瞬间,灰白“卍”
字印上了护教大阵。
裂纹的蔓延停止了。
不是修复,而是冻结。
那道灰白印记所及之处,裂纹变成了精致的冰纹,星力与佛力的冲撞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多宝如来额角渗出细汗,身下白莲的光芒黯淡了三成。
“伪圣终究不是圣。”
山体内传来叹息,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能逼出我这道本命卍印,你也算触摸到门槛了。”
陆压没有回应。
他仰头看向星图,瞳孔里倒映着疯狂旋转的星辰。
然后他做了个撕扯的动作。
东方苍龙七宿骤然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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