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的手虚虚一抬,止住了他的跪拜,“今日唤你,非为战事,而是托付。”
他起身,拱手,指尖冰凉。
“战鼓将擂,朕与东皇,已决意与搭同尘。”
帝俊转过身,眼底映着星图的辉光,却冷得像寒夜的尽头,“但朕要你活着。
若见星斗坠、钟声寂,你须立即带走河图洛书与混沌钟,引残部退入虚空深处。
隐忍,蛰伏,保住根基。”
他再次跪倒,前额触地,冰冷的玉石传来刺骨的寒意。”臣为妖师,当死于君前,岂能独存?”
一声极轻的叹息,在空旷的殿中散开。
帝俊走近,亲手将他扶起。
那只手很稳,却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温度。”倘若……倘若胜利的微光不曾照向妖族,”
帝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窥见的秘密,“朕会燃尽周星斗,与这洪荒一同沉沦。
朕若去,东皇必不独校
十位太子已送至娲皇宫,血脉得以延续。
羲皇亦与朕同心,共赴此劫。”
帝俊的目光锁住他,那里面没有命令,只有一片荒芜的决绝。”若吾等皆陨,而你又不肯接过这面旗……妖族,便真要亡了。
妖师,此刻的生死,早已无关个人荣辱。”
他依旧摇头,喉头发紧。”臣蒙恩深重,修为、气运,皆系于妖族。
此身早已与族群因果交织,无法剥离。
请让臣护驾左右,臣在,绝不容巫族蛮兵近陛下之身。
妖族……可以没有鲲鹏,却不能没有太阳。”
帝俊看了他许久,眼底那点欣慰,像即将熄灭的余烬里最后一丝暖意。”前些时日,女娲娘娘来过。”
帝俊忽然转了话头,“她劝朕退位,解散庭,遁入星空,可保性命无虞。”
他抬起眼。
“朕拒绝了。”
帝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朕是妖帝。
妖帝……有妖帝的归处。
苟活?那不是朕该走的路。”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他依然垂着眼,袍袖上的暗纹在微弱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殿内檀香将尽,只剩一丝残韵,苦苦支撑着即将到来的空白。
“娲皇,”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您想好了?这一次,我们可能连火种……都留不下了。”
北冥深处涌动的暗流裹挟着寒意,鲲鹏的羽翼在幽暗水底缓缓收拢。
记忆的碎片如尖锐冰凌,刺破时间的封层——那位立于星河之巅的身影曾将整个族群的重量压在他的肩上。
如今来自娲皇宫的召唤,带着相似的灼热,再度灼烧他的神魂。
“陛下。”
昔年的称谓在喉间滚过,带着铁锈般的涩。
他看见帝俊转身时袍袖翻卷如垂之云,外的罡风撕扯着 冠冕下的额发。
圣饶谕令如亘古寒冰坠入洪荒,碾碎万千羽翼与鳞甲。
那时跪伏在地的妖师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威压下发出细响,但更响的是 齿间迸出的那个字。
值。
为了什么?鲲鹏的指尖陷入掌心,痛感清晰。
不是为了庭残垣上终将剥落的金漆,而是为着某日幼雏初次振翅时,眼中那簇不曾熄灭的火光。
帝俊这话时没有看娲皇宫,目光落在更远处——仿佛穿透硝烟,窥见某个尚未诞生的黎明。
“臣……领旨。”
他当时接过那卷暗藏血契的诏书,羊皮在掌中粗糙如砂砾。
屈膝的弧度惊破殿中流云,鲲鹏托住那双臂膀时,触到铠甲下急剧搏动的血脉。
君不跪圣,却为族群俯首。
那一拜的重量,至今仍压在北冥万丈深渊之下。
战场的腥风忽然穿透记忆卷来。
他看见东皇钟声震碎星辰,伏羲琴弦崩断时溅起的血珠如赤雨滂沱。
祖巫的咆哮与妖圣的嘶鸣绞成混沌的漩涡,而在漩涡中心,帝俊展开的双臂正在吸纳周星辰最后的光。
那声最后的嘶吼不是命令,是托付——
“活下去。”
蘑菇云吞噬穹的刹那,鲲鹏的羽翼已撕裂空间。
河图洛书在喙间灼烫,逃亡的妖众如破碎的鳞片粘附在他垂之翼的阴影里。
身后,不周山崩塌的轰鸣追赶而至,圣人们修补穹的五色石如泪滴坠落。
他始终没有回头。
此刻,女娲的声音携着相似的炽热再度降临。
赌注是帝俊以神魂烙在他羽翼上的整个妖族残脉。
北冥的寒潮深处,鲲鹏缓缓睁开双目,眼底映出深渊中沉浮的无数妖丹微光——每一粒,都是一份未竟的托付。
他振动覆满冰霜的羽翎,水底腾起的涡流卷起沉睡的沙砾。
这江山,太沉。
妖族已禁不起任何风浪了。
若再被卷入这场地杀劫,恐怕连最后这点血脉都要彻底断绝。
“妖师,非吾愿见子民赴死。”
端坐云床的身影声音里压着某种重量,“吾掌妖族娲皇之位,岂不盼族群安宁?可道祖法旨已降,吾能如何。”
拼杀尚存一线生机,坐守唯有封神榜上留名。
她垂下眼帘,“望你细思。”
圣人之心本该无情。
此刻话音里那丝波动,却泄露了不该有的牵挂。
昔年巫妖决战时,她本欲出手。
可那柄盘古幡横在宫门之外,元始尊含笑论道的身影堵住了所有去路。
她只能看着,看着庭坠落,看着血染不周山。
“娲皇……”
伏跪的身影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喉间发紧,“臣……不敢拿陛下托付的江山作赌注。”
无人知晓他脊背上压着多重的山。
那些“贪生”
“叛逃”
的骂名,那些被救下的妖族投来的怨恨目光,他都咽下了。
不能的,永远不能出来。
若因这一步踏错,断了妖族最后的气运——
那他才是真正万死难赎的罪人。
“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个位置必须填满。”
女娲的声音再度响起,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诸圣门下共担此数。
你若真想封山避世,便让所有妖族彻底远离这场劫数。”
她顿了顿,“只要有一个妖族卷入,整个族群便再难脱身。
到那时不战则亡,甚至……可能引动圣人之战。”
话音末尾那点颤意,不像圣人该有的情绪。
“臣……明白了。”
跪着的人缓缓直起背脊,眼底最后一点犹豫被碾碎,“既然躲不过,既然诸圣都要送门下入劫——”
他齿间泄出一丝寒气,“那我妖族,便只能请他们的 ……先行登榜了。”
“你选哪边?”
女娲忽然问。
鲲鹏抬起眼。
“玄门,还是截教?”
他瞳孔微微一缩,“娘娘之意……这不是诸圣相争,而是玄门与截教的对决?”
云床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点零头。”玄门欲灭截教道统,通却非易与之辈。
其余圣人又各护门下……战火一旦燃起,便再难熄灭。”
“那娘娘属意何方?”
女娲沉默良久,最终摇头。”吾亦不知。
玄门行事已失公允,截教势弱却未必愿低头。
通教主有言在先——”
她声音压低,“若逼至绝境,他不惜重炼地水火风,将洪荒归于混沌。
此仇已结,不死不休。”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臣……斗胆进言。”
鲲鹏忽然伏身,一字一顿,“若 无可避免,请娘娘——站在截教那边。”
“哦?”
女娲眸光微动,“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敢问娘娘,通教主明知势弱,为何仍敢与玄门为敌?”
话止于此,不必再透。
云床上的身影倏然一怔。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人疯了,要么——他握着一张谁也没看见的底牌。
“你是……”
女娲轻声问,“通教主藏了能与玄门抗衡的底蕴?”
殿外忽有寒风卷入,吹动了垂落的纱幔。
鲲鹏老祖颔首示意,目光落在娲皇身上。”通教主掌中握着那四柄杀伐之器,头顶悬着混沌古钟。
倘若娲皇能前往羲皇居处,借来河图洛书,两方结作同盟,玄门便如俎上鱼肉。”
“紫霄宫内,通教主曾放话,若道祖行事不公,他便以自身血祭,呼唤大道降下裁决。”
女娲缓缓抬起眼,“看来他早已料到道祖可能偏袒玄门。
若本宫站到他那一侧,玄门的确再无生路,道祖也不敢轻举妄动。”
原来如此。
女娲忽然明白过来——那人早就看透了所有可能。
“正是。”
鲲鹏老祖的声音压得更低,“道祖虽是洪荒至尊,但若以强凌弱,通教主绝非易与之辈。
换言之,不必将道祖纳入考量,仅论玄门——妖族若与截教联手,此番封神杀劫便是玄门衰亡之始。
您细想,即便玄门全力针对通教主,最后真能取胜么?倘若他当真血祭自身,引来大道,道祖还敢明目张胆偏袒么?”
女娲摆了摆手,袖口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你先退下。
娲皇宫内的机已被搅乱,无人知晓今日谈话,也不会有人察觉你来过。
此事……容本宫再思量。”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玉座的边缘。”若本宫与通教主站在一处,便是同玄门彻底决裂,势必自废圣位。
到那时,妖族该当如何?总不能将全族未来押在截教身上。
所谓同盟,从来难以长久。
量劫过后,若通教主与妖族翻脸,玄门必会给予毁灭一击——这不是本宫愿见的局面。
此事必须再三斟酌,待本宫想出一个稳妥之法再。”
鲲鹏老祖急忙上前半步,声音里透出急切:“娲皇,您可还记得通教主自废圣位之后……成了何等存在?”
女娲眉头微蹙。”你是……证道混元大罗金仙?”
“正是。”
鲲鹏老祖眼中闪过一道光,“混元大罗金仙乃是证道法门之极致。
娲皇若自废圣位,未尝不能效仿通教主,重证混元境界!若与之结盟,祸福同担,长久与共,唯有让通教主成为‘自己人’。
而最好的办法……”
他停顿了一息,才继续道:“便是联姻。
娲皇与通教主结为道侣。
若娲皇不愿,就只当臣从未提过。”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沉寂。
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成难以捉摸的形状。
女娲没有话。
但某种念头,却像藤蔓般悄然爬满了她的思绪。
结为道侣……似乎也未尝不可。
通教主乃盘古嫡裔,真论起来,反倒是自己高攀了。
唯有联姻能让同盟牢固如磐石。
也唯有如此,才有可能从那位教主口中,问出证道混元的秘法。
然而妖族的生死存亡系于此举,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的玄门,确实失了公允。
道祖身合道,却也未能真正做到道至公。
自废圣位,重修混元,换得逍遥自在,不再受道操控——这愿景的确令人心动。
女娲不得不承认,自己心绪已乱。
但她仍未下定决心。
妖族的未来,此刻就悬于她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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