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回响的是:从此以后,红花归红花,白藕归白藕,青荷的叶子沉进了不同流向的河。
青袍道人立在云阶尽头,衣摆无风自动。
他指间还残留着斩断因果时震开的余韵——那是一种极细微的碎裂声,像冰层在春日阳光下崩开第一道裂痕。
亿万年的牵连,原来断起来也不过一瞬。
“盘古父神若有知,”
他开口时声音很平,平得像昆仑山巅万年不化的雪,“也该问我一句痛不痛。”
他没有再看身旁那两张熟悉的脸,转身坐回玉台。
青萍剑已归鞘,剑柄上镶嵌的碧色灵石映出他半截手腕——那里原本缠绕着三道气运金线,此刻只剩两道浅浅的痕。
紫霄宫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鸿钧睁开眼时,眼底有星河倒转的残影。
他推演了九千遍,机给出的答案始终如一:三清之缘当历劫而不散,当受磨而愈坚。
可此刻悬在命运长河上方的三道气运光柱,确确实实少了一柱。
断得干脆,断得彻底。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道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每个字都带着规则的重量。
通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整座紫霄宫的云气都滞了一滞。
“老师,”
他执礼时腰背挺得笔直,“截教从今日起封山。
封神榜上的名字——谁惹的祸,谁自己去填。”
他“老师”
二字时,舌尖尝到某种铁锈味。
是了,那卷从外落下的玉简里写得清楚:这场席卷洪荒的杀劫,最初的火星就是从这紫霄宫里溅出去的。
传道之恩他记得,所以此刻还肯弯腰。
但若这恩情也要化作锁链——
他连血脉相连的兄长都能割舍,何况师徒?
玉台另一侧,太上老君的手指在袖中掐了又松。
他看见通侧脸的轮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周山还未倒时,三兄弟坐在山崖边分食一枚先灵果。
最的那个总是吃得满手汁水,元始会一边嫌弃一边用云袖替他擦。
“通。”
太上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干涩,“此事……确实过了。”
没有回应。
元始尊冷哼一声,广袖拂过案几:“我阐教门人个个身负功德,福泽绵长。
统共才十几人传承道统,凭什么要填那杀劫?”
殿内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
女娲抬起眼,指尖有造化之气流转:“吾座下有一童子,名唤灵珠子。
可送他入世应劫。”
太上看了一眼元始,又看向通挺直的脊背。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像扛着整座不周山走了百万年。
“贫道善尸可往庭,”
他,“炼丹。”
这话是给通听的。
可青袍道人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望着殿外翻滚的混沌气流,仿佛那里有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鸿钧道祖终于从云床上站起身。
他每落一步,紫霄宫的地面就泛起一圈涟漪。
那些涟漪扩散到通脚下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挡住了。
“量劫不止,地不宁。”
道祖停在通三步之外,“你当真要避世?”
通终于转过脸。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剑锋。
“老师,”
他轻轻,“被按在砧板上的鱼,难道不能跳一跳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元始袖中的玉如意发出嗡鸣。
太上闭了闭眼,听见心底某根弦彻底崩断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亿万年前,昆仑山巅第一片雪落在地上。
太上老君无声叹息。
这位胞弟的固执如顽石般不可动摇,半步不湍姿态几乎将通道尊的颜面碾入尘埃。
鸿钧道祖的目光转向西方两位圣人。”接引,准提。”
他的声音在紫霄宫中荡开涟漪,“尔等教派亦在洪荒扎根,此番劫数当共担。
封神榜上,须有西方之名。”
若不将西方教拖入局中,截教又怎会踏入这场漩涡?鸿钧心中早有盘算——哪怕只让西方教填去三成名额,剩余的空缺也足以迫使截教倾巢而出。
此乃定数。
地运转的轨迹早已刻下烙印,任何存在都无法撼动分毫。
听闻道祖之言,接引圣人眼眶骤然泛红。”师尊明鉴。”
他嗓音发颤,袖口掩面时竟真有点点湿痕渗出,“西方大地至今荒芜千里,草木难生。
座下那些不成器的 修为浅薄,若上榜封神,只怕……只怕污了庭清誉。”
准提圣人立即躬身附和:“东方物华宝,灵气充盈,可我西方贫瘠如荒漠。
门下寥寥数人皆是苦心栽培所得,怎堪填入劫数?”
鸿钧道祖袖袍微震,殿内温度骤降。”西方莫非不在洪荒疆域?尔等所立,莫非不是圣壤统?”
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落地面。
他早已决意以西方教为杠杆,撬动那座截教构筑的巍峨山岳。
接引圣人双膝触地,声音哽咽:“教中 屈指可数,如何填得了封神榜?求师尊垂怜……”
“女娲座下无道统传承,送灵珠子入榜尚算合理。
老子仅玄都一徒,遣善尸镇守庭亦无不可。”
鸿钧打断哭诉,目光扫过三张圣人面孔,“然阐教、截教、释教——哪家不是 如云?尔等三教与人教共签此榜,休再推诿。
洪荒经不起更多兵戈了。”
这番话里的深意如暗流涌动,分明是要元始尊做出让步。
可那位玉清圣人依旧紧咬牙关,纹丝不动。
元始尊绝不会让自家门徒的名字出现在那张榜单上。
“师尊明察。”
他向前半步,袍角纹丝不动,“阐教门下不过十余 ,个个皆是福缘深厚的清净仙真。
其中广成子曾为人皇之师,功德照耀山河。
这般人物,岂该受封神之缚?”
鸿钧道祖转向通教主。
那位青衣圣人静立如古松,面上不见波澜。
仿佛感应到道祖视线,通缓缓抬眸:“既如此,本座便遣散截教九成门人,只留十余 延续道统。
这般情形,截教亦不该入劫。”
这自然是气话。
纵然要清理门户,也不可能将万仙来朝的盛景裁减至如此凄凉境地。
但这句话落入鸿钧耳中,却激起滔暗涌。
截教名义上号称百万门徒,若真只留十余人,封神大劫岂非要西方教独力承担?盛极而衰本是道循环,截教入劫乃命中注定。
身为道圣人,竟要带头违逆命?
“通!”
道祖声如雷霆,“气话休要再提。
尔等圣缺仔细商议榜上有名之辈。”
若截教不入劫,地间淤积的煞气如何消解?道受损的契机又从何而来?若无圣人大战击碎洪荒,后续的业力清算该如何推动?
鸿钧袖中手指微微收拢。
紫霄宫外的云海翻涌如怒涛,仿佛预兆着即将撕裂地的风暴。
九重云上那位早已布好棋局,却未料到通竟与元始僵持至此。
一个半步不退,一个寸土不让,局面便这般凝住了。
“老师明鉴,我西方地瘠灵薄,愿将榜上空缺的零头补上。
再多……便是伤筋动骨了。”
接引垂首着,袖中手指微微蜷起。
他知道自己总得拿出些什么,否则这场戏便唱不下去。
毕竟整张封神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大多要从他那贫瘠的教门与通那鼎盛的道场里摘取。
此刻吐出这些零头,已像从干涸的河床里挤出水来。
东方沃土万里,门下 如云,哪像他那处,连诵经声都显得稀稀落落。
通闻言却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殿中流转的云气滞了一滞。”这是要本座填三百个活生生的名字上去?”
他目光扫过四周,“若真这般做了,我还有何面目立于地之间?还有何资格被唤一声老师?”
既然早已窥见那片血色结局,此番便要亲手撕碎它。
截教之道,本就是向苍斩出一线裂隙。
若连自己的道场都护不住,谈什么截取机?这与那些张口闭口顺应命的教派,终究是不同的。
“道友此言差矣。”
准提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某种温润的劝诱,“上榜并非赴死,不过是往后替庭行走罢了,尚有气运加持。
你填上些许名字,补全此榜,洪荒便能免去一场浩劫。
此乃舍全大之举。
何况你座下 何止百万,区区数百之数,不过沧海一粟。
你若愿一力承担,我西方上下必感念绰,我师兄弟二人亦永记此情。”
通摇了摇头,连眼风都未扫过去。
“身为圣人,若连自家门户都守不住,这圣位要来何用?身为师长,若要将身后那些年轻面孔亲手推出去,这师名又有何意义?”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玉砖上,“都圣人超脱万物,不沾因果,万劫不磨。
可若量劫临头,竟要靠献出门人才能保全自身、延续道统——这样的圣人,我不做也罢。”
他顿了顿,衣袖无风自动。”既唤我一声老师,我便要为他们撑起这片。
谁也不能动他们分毫。”
殿中一片寂静。
众人终于听明白了:通不是不明白利害,他只是不愿退这一步。
元始不退,他便不退。
“通!”
元始终于失了耐心,声音里淬着火,“你待如何?本座允你,若你填满此榜,不仅欠你大因果,再赠你极品灵宝一件、三光神水百滴!这般条件,你可满意?”
那语调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施舍,仿佛拒绝便是愚不可及。
通却不再看他。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缭绕的云霭,望向最高处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
决然之色在他眼底凝成实质。
“老师,”
他开口,声音清晰得像是玉磬碎裂,“此事当如何决断,还请老师示下。”
他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亦是在无声地诘问——这局棋,凭什么要如此落子?
云赌道祖未曾料到棋局会脱轨至此。
若截教不坠,西方如何兴起?若那座万仙来朝的道场依然矗立,后来的饕餮盛宴,又该从何处开始?
紫霄宫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道祖的声音落下后,殿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默。
元始尊提出的条件悬在那里,像一道不可更改的法旨。
道祖那声叹息,与其是劝慰,不如是最后的裁决。
通的脊背依旧挺直,可某些东西在他眼底熄灭了。
先是极细微的碎裂声,来自灵魂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紧接着,一种冰冷的麻木感从心口向四肢蔓延,所过之处,温热尽失。
他感到自己的发根传来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刺痒,仿佛有霜雪正从内里向外生长。
几缕银丝,悄然爬上了他的鬓角。
圣人之躯,本该历万劫而不改其色。
可那抹刺目的白,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诸圣眼前。
元始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女娲娘娘掩住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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