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越往上走,黑气越浓,像浸了墨的棉絮,裹得人胸口发闷。
阴煞王的低语也不再是丝丝缕缕的余音,顺着黑气往耳朵里钻,又滑又腻,像毒蛇吐着信子舔过耳廓。最开始是模糊的男声,又低又沉,带着蛊惑的调子:“何苦熬得这么辛苦……修炼苦,守封印苦,连睡个安稳觉都要担惊受怕。把怨魂交出来,我给你长生,给你滔力量,往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看谁脸色,再也不用怕邪祟找上门。”
声音贴着耳膜打转,一字一句往心里钻。长生、力量、不用担惊受怕,都是世人求而不得的东西,换作心智不坚的人,听上几句就得动了心。
林砚脚步没停,指尖捻住腕上的菩提珠,一颗一颗慢慢挪。珠子被方丈捻了五十年,浸满檀香,指尖蹭过温润的包浆,暖意顺着指腹往心里走。他在心里默念心经,字句平缓沉稳,像一块石头沉在心底,任凭耳边的低语怎么绕,都晃不动半分。
方丈叮嘱过,听见低语别回应,一念就输了。他记着。
见利诱的法子不管用,低语的调子忽然变了。
换成了老饶声音,带着点熟悉的沙哑,是爷爷的口音。像时候坐在老槐树下抽旱烟时的语气,慢悠悠的,裹着点疼惜:“砚儿,别硬撑了。跟爷爷回家吧,青雾村的老院还给你留着,炕头烧得暖乎乎的。不用走夜路,不用对付邪祟,就在村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林砚的指尖微微一顿。
眼前瞬间闪过青雾村的老院:堂屋磨得发亮的八仙桌,爷爷常坐的竹编躺椅,院子里竹架上晒着的黄符纸,还有老槐树下那盘磨得发白的石磨。那是他从长大的地方,是刻在骨子里的安稳念想。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停下脚步,想顺着声音往回走,回到那个不用扛封印、不用闯险地的山村。
可指尖刚松了半分,菩提珠的凉意就传了过来。他猛地回神——爷爷已经走了多少年了?真要是爷爷的魂,绝不会在这种地方用这种语气劝他放弃。
这是阴煞王的伎俩。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重新捻稳珠子,心经的字句在心底又沉了几分。脚步没停,继续往上走,连速度都没慢半分。
见爷爷的声音没勾住他,低语又换了。
这次是清润的男声,带着点书卷气,是苏墨臣的调子。像在珍宝阁里煮茶闲谈时的语气,温和又从容:“孩子,八百年我都等了,不差这一时。把身体交出来,我们一起守着鬼市好不好?珍宝阁的古书还在,地脉泉眼还在,那些散在各处的善魂还会回来。我们接着守着集市,看着人来人往,不比你一个人风餐露宿奔波强?”
话音落,林砚眼前晃过鬼市的画面:青衫老人站在珍宝阁门口,对着他微微颔首,案上煮着温热的茶汤,窗外是百鬼夜行的集市,灯笼晃着暖光,热热闹闹,安安稳稳。
心口还是轻轻扯了一下。
苏墨臣守了八百年,最后燃尽残魂毁了定地幡,连一座完整的鬼市都没留住。这件事他虽然放下了愧疚,可遗憾总还是有的。要是真能让前辈守着他的集市,安安稳稳度过后世岁月,好像也挺好。
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掐断了。
假的。
苏墨臣当年自爆,不是为了让他回头守着一座鬼市,是为了让他带着碎片往前走,完成最终的封印。真要是前辈的在之灵,绝不会劝他交出身体,放阴煞王出来为祸人间。
林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清明。他捻过第三颗菩提珠,心经的调子稳了稳,把那点遗憾压回心底。
低语还在耳边绕,他只当没听见。
没过多久,低语又换了个调子。
是姑娘家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哭腔,是阿绣的声音。像当年在纸扎铺里怯生生话的模样,又弱又可怜:“公子……我想我弟弟……我还没见他长大成人……你把怨魂放出来,我就能去陪弟弟了,好不好?就当我求你了……”
声音又软又轻,像真的受了大的委屈,听得人心里发紧。
林砚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阿绣的事他一直记着,帮她找淋弟,留了银子,看着她安安稳稳去转世。可要是真能让她陪着弟弟长大,看着孩子读书、成家,是不是也算圆了她这辈子的遗憾?
这个念头刚闪了一下,他就笑了。
阴煞王真是挑准了软肋下刀子。
可它忘了,阿绣转世投胎,是去走自己的新路,是断了执念重新开始,不是困在执念里反复打转。真要是为她好,就该让她安安稳稳过下辈子,而不是借着阴煞王的力量,强留在阳间不得安宁,到最后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
“你找错人了。”林砚在心里淡淡回了一句,嘴上却半个字没。
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应对。
三种声音轮番上阵,爷爷讲亲情,苏墨臣讲旧谊,阿绣讲亏欠,句句都往他心里最软的地方戳。换作刚从青雾村出来那会,不定真会被勾动心神,乱了阵脚。可一路闯过七层幻境,树煞的指责、喜煞的怨念、坟煞的引诱、水煞的恻隐、借命煞的道德绑架、鬼市煞的愧疚、佛煞的自我怀疑,哪一关不是往心里最痛的地方戳?
一关关闯过来,心早就磨稳了。
温情许诺也好,软语哀求也罢,都是镜花水月的幻象。真要应了一句,就是把自己的魂魄递到阴煞王手里,到时候别救人,连自己都得搭进去,之前所有前辈的牺牲,就全白费了。
他就这么一步步往上走,指尖捻着菩提珠,心里默念着心经。耳边的低语从清晰到模糊,从轮番上阵到慢慢弱下去,像没了耐心,又像知道蛊惑不动他,渐渐只剩丝丝缕缕的余音,还在不死心地绕着转。
走到石阶尽头时,最后一点低语也散在了黑气里。
林砚停下脚步,站在第八层的石门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鼻尖还沾着淡淡的黑气腥气,可心神稳得像山。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精神诱骗。等会儿进了门,执印使的锁魂阵,加上阴煞王的灵识夹击,只会比这更凶。
可他不怕。
一路走过来,多少诱惑都扛住了,多少幻境都闯破了,道心只会越磨越稳,不会越走越软。
他抬手,按在冰冷的石门上。
指尖微微运力,厚重的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后的黑气翻涌着涌出来,带着浓重的腥气。
第八层的杀局,就在眼前。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丹田缓缓转动的碎片力量,脚步稳稳踏了进去。
温情诱骗也好,杀局硬拼也罢,他接着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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