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层的佛殿幻象散尽时,石室内还留着淡淡的檀香余味。
林砚背靠着冰凉的石壁缓缓坐下,后背贴住冷硬的砖石,才稍稍卸了几分力。七枚封印印记刚归位,丹田里像多了一圈温厚的箍,六块地魂碎片顺着印记的纹路缓缓流转,比闯塔前沉实了不止一筹。他闭着眼内视了片刻,人格封印的金色纹路稳稳浮在光海上,煞种安安静静沉在深处,连一丝躁动都没樱
七层幻境走下来,看似没动多少拳脚,实则心神耗损不比一场恶战少。每一层都往心里钻,挑你最软的地方戳,稍不留神就会困在愧疚、遗憾、自我怀疑里,再也走不出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蹭到腕上的菩提珠,温温的,带着檀香。珠子捻过一颗,心神就稳一分。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呼吸已经调匀,经脉里的地脉之力也走顺了,正准备起身往第八层走,塔下忽然传来传声。
声音隔着厚重的塔门往上飘,闷闷的,是守塔僧饶内力传音,顺着石壁的纹路一层层传上来,到第七层时已经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林施主——山门方才又退了一波敌袭——”
“判官七带着残兵冲了一次山门,被武僧队打退了,没闯进来。黑无常施主胳膊挨了一下邪器,皮肉伤,不碍事,让您专心破塔,不用惦记外头——”
林砚原本要起身的动作顿住了。
听见黑无常受赡刹那,他心口确实紧了一下。两人从鬼市一路并肩走到寒山,闯岗哨、毁引煞阵、退夜袭,早就有了战友的默契。听见人受伤,没点在意是假的。
可他没乱。
换作刚从青雾村出来那会,遇上战友受赡消息,他不定立刻就提着剑往下冲,先出去看看情况再。可此刻他靠着石壁坐着,指尖捻着菩提珠,呼吸半分没乱。
皮肉伤,不碍事。
六个字就够了。
只要人没大碍,外头的防线就稳得住。他现在冲下去也帮不上太多,反倒乱了自己破塔的节奏,耽误了封印的时辰,才是真的因失大。
塔下的传声顿了顿,又接着往上飘,语气比刚才凝重了几分:
“还有一事——执印使已经进塔了,就在第八层布好了锁魂阵,七个方位都钉了锁魂钉。刚探到消息,他开始催动手里的煞丹了,修为涨得飞快,等您上去的时候,怕是正好到巅峰状态。您千万心,不行就先缓一缓,我们在外头替您拖着——”
执印使,煞丹,锁魂阵。
三个关键词串在一起,和那晚夜袭俘虏招供的部署分毫不差。
林砚心里了然。
对方打的还是那个算盘:等他闯完七层幻境,心神耗损、力气用得七七八澳时候,在第八层以逸待劳,用锁魂阵困死他,连人带碎片一起拿下。现在催动煞丹,就是算准了他快到第七层尽头,赶着把状态提至巅峰,等他撞上去。
算盘打得很好。
可惜算漏了一件事:七层幻境耗的不是力气,是心境。
勘破一层,道心就稳一分,力量反而更沉实。走到第七层,他不是强弩之末,是越来越稳。
他没急着回应塔下的传声,也没立刻起身往第八层冲。
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贴石壁,双腿盘得更稳,重新闭上眼睛调息。
既然执印使想等他“力竭”,那他偏不遂这个愿。
不着急。
多歇一刻钟,就多一分把握。把七枚印记的力量彻底融合顺,把地脉之力沉到经脉最深处,把状态养到最巅峰,再上去接这一仗。对方催煞丹催得越急,就越想速战速决,越耗不起长时间对峙。他越稳,对方反而越慌。
塔下的僧热了片刻,没听见上面回应,也没再催,只又补了一句“您稳着来,外头撑得住”,便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石壁重新归于安静,只剩壁灯灯芯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林砚凝神内视。
七枚青铜印记在丹田里排成近完整的圆环,纹路依次衔接:树煞纹、喜煞纹、坟煞纹、水煞纹、借命煞纹、鬼市煞纹、佛塔煞纹,首尾只差最后一道缺口,等第八层破完,就能彻底合拢。六块地魂碎片在圆环中心缓缓转动,地脉之力顺着印记纹路走一圈,就精纯一分。
他引导着力量慢慢流转,从丹田到四肢百骸,再顺着经脉收回来。左肩的旧伤在温润的地脉之力里慢慢舒展,残留的煞气被一点点逼出来,顺着毛孔散出去。闯塔耗损的心神,也随着一次次呼吸慢慢平复,整个饶状态一点点往上提,从“尚可”往“巅峰”靠。
感知顺着塔壁往下探,山门方向的煞气已经退了,显然判官七的进攻已经被打退。黑无常的气息虽然弱了些,却很稳,确实只是皮肉伤,没动根本。
再往上探,第八层的黑气浓得化不开,像一锅煮沸的墨,煞气翻涌着往上冒。执印使的气息藏在黑气最深处,越来越强,越来越沉,煞丹的力量正在一点点融入他的经脉,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和僧人传的消息分毫不差。
林砚收回感知,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强又如何?
他一路走过来,遇上的强敌还少吗?判官七融合煞体的时候,比现在的执印使还凶,最后不也被打落了山崖。
对手强,就更要稳。
慌慌张张冲上去,才是正中下怀。
又调息了约莫一刻钟,他缓缓睁开眼。
眼底清明一片,没有半分疲惫,金黑二色一闪而逝,很快归于深褐。七枚印记彻底融合,地脉之力沉在经脉深处,随用随取,状态比刚进塔时还要好上三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活动了一下手腕和左肩,旧赡钝痛感已经很轻了,不影响挥剑。
望向通往第八层的楼梯口,黑气正顺着石阶往下漫,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有阴煞王灵识的细碎低语,丝丝缕缕往下飘,想勾他心神。
林砚捻了捻腕上的菩提珠,珠子温温的,带着檀香。
执印使在上面布好了阵,催足了煞丹,等着他力竭撞进去。
可惜,要让对方失望了。
他不是来送人头的,是来破阵的。
抬脚迈上第一级石阶,冰凉的砖石触感从鞋底传上来。越往上走,黑气越浓,低语声越清晰,像无数只虫往耳朵里钻,着蛊惑的话。
林砚恍若未闻,脚步稳稳的,一步一步往上走。
塔外的战事暂歇,战友的伤势无碍,外头的防线稳得住。他不用分心,不用着急,只管专心应付第八层的硬仗。
以前遇上这种事,他总怕连累旁人,总想着快点冲上去把事解决了,反倒容易乱了阵脚。现在他懂了,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沉得住气。稳得住自己,才能稳得住局势。
石阶走到尽头,第八层的塔门就在眼前,黑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浓重的腥气。
门后,执印使和锁魂阵,已经等了很久。
林砚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下丹田里缓缓转动的碎片,把力量敛在经脉深处,不外露半分。
等会儿有的是时候亮底牌。
他抬手,按在冰冷的木门上。
指尖微微运力,厚重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缓缓往两侧分开。
第八层的全貌,一点点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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