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第七层是整座佛塔最开阔的一层,俨然一座缩微的大雄宝殿。金砖铺地,纹路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正中莲台上端坐释迦牟尼佛像,金身斑驳,眉眼低垂,满是慈悲;两侧十八罗汉分列,神态各异,或怒或笑,栩栩如生。案上酥油灯燃着,豆大的火苗稳稳的,散出浓郁的檀香,混着经卷的陈墨味,沉得人心头一静。
林砚站在殿门口,脚步放轻了些。
一路闯上来,树煞、喜煞、坟煞、水煞、借命煞、鬼市煞,全是阴邪路子的幻境,唯独这第七层,开篇便是满堂佛香,庄严肃穆,反倒让人心生敬畏。他抬手捻了捻腕上的菩提珠,珠子温温的,和殿里的檀香气息相融,心神愈发定了。
刚往里走了三步,殿里的风忽然变了。
酥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原本暖黄的光慢慢发蓝。佛像低垂的眉眼缓缓抬起,原本慈悲的神色一点点敛去,眉峰蹙起,眼神沉下来,竟带了几分怒色。金身的缝隙里渗出丝丝黑气,顺着莲台往下蔓延,所过之处,金色的漆面泛出灰败的乌色。
两侧罗汉像的表情也变了,笑像敛了,怒像更盛,一个个目露凶光,手里的法器微微震颤,像要从台座上走下来。
“身带阴煞,擅闯佛地。”
沉沉的声音从佛像口中发出,像洪钟撞在殿梁上,嗡嗡作响。
“你体内封着邪王之魂,满身煞气相冲,也配踏我佛门清净地?”
话音落,殿柱后面走出十几个僧人幻影。都穿灰僧袍,手里握着木棍,面色冷峻,朝着林砚围过来。诵经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却不是平和的经文,是一句句带着指责的断喝:
“邪祟之体,玷污佛塔!”
“守印人?不过是装着魔头的容器!”
“滚出去!休要脏了佛门宝地!”
一句句,像重锤砸在人心上。佛音混着低语,顺着耳朵往脑子里钻,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林砚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
一点不动摇是假的。
从知道自己体内封着阴煞王怨魂那起,他不是没纠结过。旁人见了走阴人,多是敬而远之,背地里也有人“跟邪祟打交道的,本身也不干净”。尤其是怨魂躁动、封印松动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想,自己带着这么个煞物在身体里,算不算半个邪祟?
此刻幻境把这点藏在心底的疑虑放大,借着佛的名义出来,格外戳人。
有那么片刻,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是不是真的自己一身煞气,污了这清净佛地?
可念头刚冒出来,腕上的菩提珠忽然微微发热。
温温的暖意顺着手腕往上走,像方丈的手轻轻按在他肩头。林砚猛地回神,眼前闪过一路走过的桩桩件件:
青雾村老槐树下,他替红鞋女尸洗冤,化解几十年怨气,让村里老敢走夜路;
古溪镇喜娘祠前,他找遍族谱寻证人,还喜娘清白,让百年积怨烟消云散;
落霞渡头,他守着河神碑,净化水鬼,护着渡口百姓平安过河;
断魂岗黑市,他炸丹炉放生魂,哪怕拼着三器合一油尽灯枯,也要救那些被囚禁的生魂。
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在镇煞护人?哪一件不是在行善积德?
佛门讲普度众生,走阴人守一方安稳,道理本就是通的。
正邪从来不在身体里封着什么,在心里装着什么,在手上做着什么。
他体内是有阴煞怨魂,可他从没用它害过人,反倒靠着这份力量,救了更多的人,守了更多的安稳。凭什么他不配?
林砚抬眼,望向佛像身后的阴影。
那里藏着一丝极淡的黑气,比殿里其他地方的煞都要沉,都要冷。是阴煞王的灵识。
这佛煞考验之所以这么凶,不全是幻境本身,是阴煞王的灵识藏在背后推波助澜,借着佛的名义打压他的心志,放大他的自我怀疑,想让他自乱阵脚,心神一破,幻境就能把他永远困在这一层。
打得好算盘。
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点闷堵瞬间散了。
林砚往前迈了一步,非但没退,反倒朝着佛像的方向,双手合十,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弟子林砚,走阴人一脉守印人。”他声音平稳,不卑不亢,“身带阴煞是实,入塔求封印、护人间安稳也是实。佛门讲心净则国土净,弟子自问行事磊落,镇煞护民,不敢称功德,却也没玷污‘善’字。今日来此,只为完成封印,还下太平。若佛有灵,当知弟子心意。”
他得坦然,眼神定定的,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半分自卑。
身带煞又如何?心是正的,行是赌,就没什么抬不起头的。
话音落的瞬间,殿里的黑气忽然顿了一下。
佛像身后的阴影猛地缩了缩,像是被戳破了心思。
围着他的僧人幻影停下了脚步,手里的木棍垂了下去。佛像脸上的怒色一点点褪去,蹙起的眉重新舒展,眉眼恢复了往日的慈悲,渗出的黑气慢慢收了回去,金身重新泛出温润的光。
两侧罗汉像也归了原位,或笑或怒,各归其态,不再有凶光。
指责的断喝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和的诵经声,顺着殿梁绕下来,温温的,像阳光洒在身上。
酥油灯的火苗重新稳了,暖黄的光铺满大殿,檀香依旧浓郁,却不再压人,反倒让人心里愈发沉静。
藏在佛像后的那缕阴煞王灵识,见蛊惑不成,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顺着塔壁的缝隙往第八层钻,没了踪影。
第七层的佛煞考验,破了。
破的不是邪祟,是自己心里那点“我不配”的疑虑。
林砚保持着合十的姿势,又站了片刻。
他想起刚入这行的时候,总觉得走阴人是旁门左道,比不上佛门正宗,见了寺庙道观总带着点拘谨。走到今才明白,道不同,理相通。不管是佛家持戒度人,还是走阴人镇煞护民,守的都是同一个东西:人间安稳,百姓太平。
没有谁高谁低,也没有谁配谁不配。
心正,路就正。
诵经声慢慢淡下去,大殿的幻象开始散。
金身佛像、罗汉塑像、酥油灯案,都一点点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光影。对面的石壁上,第七枚封印印记缓缓浮现出来。
青铜色,刻着佛塔与莲台纹,纹路中正平和,带着佛门特有的沉静力量,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砚走上前,掌心轻轻贴上去。
微凉的触感从掌心散开,印记顺着经脉往下沉,稳稳落进丹田。七枚印记拼成了近完整的圆环,刚好扣在六块地魂碎片的外圈,像一道稳固的结界。
“嗡——”
六块碎片同时震鸣,地脉之力顺着印记与碎片循环一周,比第六层通关时又浑厚了一截。人格封印的金色纹路亮得愈发沉稳,煞种在光海深处安安静静,连一丝躁动都没樱
塔基地宫的方向,第七块碎片的共鸣近在咫尺,石门的震颤清晰可感,只差最后一层,就能彻底打开。
林砚收回手,站在原地调息了片刻。
七重幻境闯过来,心境比进塔时通透了太多。丢掉了愧疚,丢掉了自我怀疑,也丢掉了没必要的自卑。往后再走下去,脚步只会更稳。
他抬眼望向通往第八层的楼梯口。
浓重的黑气从转角涌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有阴煞王灵识的冷意。执印使就在第八层等着,锁魂阵已经布好,就等他力竭撞进去。
林砚捻了捻腕上的菩提珠,珠子温温的,带着檀香。
他没急着往上冲。
对方想等他力竭,他偏不遂愿。先在第七层歇片刻,把气息养稳,把状态调至巅峰,再上去会一会那位执印使。
反正,第七层已经破了。
第八层的硬仗,迟早要打。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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