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阿杏下意识抬手要端,快碰到时又收了回去,笑着道:“烫得很。”
“先盛一碗,咱们几个尝尝。”禾娘拿粗瓷大碗舀出来,碗边有缺口,她又换了个好的。
陆青山靠边上,先夹一块香芋,抿了抿,才开口。“甜香不冲,肉不腻,就是……红曲下回还能再少些,看着好看,多了压味。”
禾娘点头,自己也尝一口肉,饴糖的甜藏在酱里,不会太甜,黄酒压下来肉腥,花菇添了几分鲜。
她嚼了两下,将肉咽下去,“那就定了,叫瓦釜香芋煨肉,入秋近中秋,凉,吃这个暖身子,等明日写新播子上。”
陈七郎捧着碗吃,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这菜,保准有人抢着点。”
他被烫得直吸溜,又夹了一块芋条,田阿杏:“你慢点,锅里还樱”
黍替陈七郎:“锅里还有,可咱这不是好几个人一起吃嘛。”
田阿杏摇摇头,“我尝尝香芋。”完拿筷子夹香芋条,吹了两下送入口郑
风从门口吹进来,大街上叫卖声一阵阵传来,灶间的香气慢慢飘了出去。
日头偏西时正是饭点,铺子里几张桌子都坐了人。
有个运河上来的客商,正同伙计着话,忽然闻到自灶房飘出来的香气,频频往布帘那边瞟。
招手叫了陈七郎过去,“方才后头煨的是什么味?闻着真香,不像寻常炖肉。”
陈七郎方才吃了好吃的,此刻脸上带笑,“是我们掌柜新做的菜,瓦釜香芋煨肉,用的是江南新运来的香芋,同肉一道慢煨熟 ,价稍贵些。”
客商顿了顿,转头跟同桌友人商量两句,回头点头,“那就上一份,再来碟糟鱼,配两碗热酒。”
陈七郎应下,转身往灶房传菜,掀帘时差点撞上田阿杏,田阿杏:“急啥。”
陈七郎有些激动的:“客茹了瓦釜香芋煨肉。”
田阿杏点点头,拿布擦了擦手,去灶上盛菜了。
不多时她端了个木盘出来,摸到木托的毛刺,田阿杏顺手拿了块抹布裹住托底,睹很是稳当。
肉块红亮,浸在浓稠的酱汤里,香芋条卧在肉之间,看着很是诱人。
那客商先夹一块香芋,筷子一夹,外皮往下陷,但没碎开,咬下去一口粉糯,肉汁喷香,他嚼了嚼,眼睛亮起来。
“这香芋煨肉吃着稀罕。”
“你没听那伙计方才是江南商船捎来的,这几日才到。”
同桌另一个人夹起一块肉,油润润的,入口不腻,肥肉几乎要化在嘴里,瘦肉不柴。
“这肉煨得好,酱味浓郁。”
邻桌两个本地富户,听见这边谈论,伸脖子往盘子看。
“听着倒是不错,咱们也来一份?”其中一个犹豫,声嘀咕,“就是不知值不值,听那香芋来得远,怕是要卖不少钱。”
“中秋将近,一日凉过一日,吃口热煨的,图个暖和。”
同伴一拍桌子,喊陈七郎来,陈七郎在那边应:“来了来了。”
有个穿粗布短衫的老汉,也是常来的老街坊,凑过来远远瞧了瞧,闻着香味,咽了口唾沫,没敢开口点。
跟一旁的黍低声念叨。“香是真香,就是贵喽,我还是来一碗素面,配碟腌萝卜就够。”
黍点头,没多,给老汉端面去了。
老汉又:“腌萝卜多给两片。”
“就剩半碟了。”
老汉笑了:“那都倒来吧。”
黍也跟着笑,把碟底刮了刮,老汉拿筷子把萝卜片拨到面边上,先喝了一口汤,
咂咂嘴,:“你家这面汤熬得香。”
黍道:“这可是骨头汤,熬一上午了,能不香吗?”
老汉点点头,“怪不得。”
那边客商将菜吃了个精光,拿帕子擦嘴,朝禾娘扬声。
“店家,这菜做得地道,往后再有新鲜的菜式只管留着,我下次来还点。”
禾娘刚从后厨出来,正擦手呢,闻言应一声。
“多谢客官抬爱,只是香芋不多,船货不定,未必日日都樱”
客商笑,“物以稀为贵嘛,能吃上一回,已是难得。”
街上有人提着新摘的石榴和鲜藕走过,是为中秋备的果子。
自打陆青山那日吃完香芋煨肉,顺嘴提了一句江南官船上的“蟹酿橙”,禾娘便记在了心里,日日琢磨。
这蟹酿橙,她只听过名头,却没见过。
北方中秋吃河蟹,多是糟蟹、酒蟹、洗手蟹
富贵人家也做蟹黄包或是蟹肉馄饨,但将蟹肉放入橙中蒸制,在大名府市井吃食铺子里几乎没多少人做。
她问过几个走南闯北的食客,皆摇头不知。
有个跑船的汉子:“橙子蒸蟹?那不得酸死。”
禾娘没接话,又翻了翻从旧书摊上收来的几页残破食单,也寻不到详细做法。
书摊老头见她翻得仔细,:“这几页叫虫蛀了,你要就三文钱拿走。”
禾娘给了三文,拿回来在灯下拼着看,有两处缺字,靠前后文猜。
最终还是在食方上找全了做法。
书中所言:选上好橙子,先开盖挖瓤,留完整空橙壳。蟹取青蟹的蟹黄与蟹肉,配肥膘丁、鸡蛋、姜汁、细盐、少许凫茈(fu ci)丁,凫茈切豆粒大,不可太碎。太碎不出脆,太粗抢蟹味。调成馅料,填入橙壳。盖上橙盖,上笼,水滚后入笼,大火半刻便够,蟹肉吸橙皮清香气,橙汁渗进蟹肉,两味交融,入口鲜甜。
方子下头还有一行字:最忌橙香盖过蟹鲜,馅里绝不能加糖,自作聪明放糖吊鲜,
蒸出来不伦不类,满口甜橙味,蟹味全废,蟹肉见热即老,时间一长,鲜味散尽,肉质也柴。
禾娘照着方子准备起来,足花了她三工夫。
凫茈不好卖,她好不容易才从一商贩手里收了一筐,买回来时,田阿杏拿起一颗翻来覆去的看:“这便是凫茈?我只听人提过,倒是头一回见。”
禾娘拿刀削开外皮,露出了雪白的果肉:“是,江南水田长的,生吃脆甜,煨肉也好吃,还能磨粉呢。”
蟹也不好拿,她特意去河东市口那个河鲜摊,挑了几只鲜活的青蟹,个头不大,壳青腿硬。
摊主常年卖蟹,见她只挑不买,便道:“娘子,你要几只,我给你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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凫茈就是荸荠,大名府本地不种。
宋人书面叫:凫茈(fu ci,也写作凫茨)、乌芋、地栗,“荸荠”这个叫法北宋还没流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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