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正踩着木凳，一板一眼的切着萝卜，萝卜切到一半听到了田阿杏的话，她停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咱们先不涨价。”
田阿杏道：“我也不想，可不涨价，咱们白白的忙？”
“先把鸡碎和卤肉的进项分开算。”禾娘一样一样的算着，“鸡碎每碟的价钱不变，眼下还能撑住，清汤面利最薄，可来吃的人最多，若一下涨价，熟客未必高兴。”
她想了想，又道：“萝卜这几日便宜，咱们就多买一些，腌好了能放不少时日，客人吃肉面时添一碟，也能多卖两文，若柴价再涨，便少熬些不紧要的汤水，豆粥也别日日一大锅地煮。”
“咱们先紧着做能放的东西？”
“嗯。”禾娘点头，“钱压在这些活物上，心里总不踏实，萝卜、菘菜、豆子，放得住的多买点，肉就少买，卖完便。”
陈七郎在旁边听了半晌，忍不住道：“那鸡碎还做不做？”
禾娘回头瞧他，“当然要做。”
萝卜切好后，禾娘叫陈七郎搬来洗净的大陶盆，白萝卜丝被田阿杏先用粗盐揉过，再用力挤出水，拌一点切碎的姜末和花椒。
禾娘没舍得多放糖，只将前几日留下的一点梨汁倒进去。
梨汁不多，刚好给萝卜添一点清甜。
田阿杏在旁边闻了闻，“这回不放醋了？”
“少放些。”禾娘道，“如今的萝卜水份大，加醋反而抢味，先让它自己出出水，明日尝尝味再决定加不加醋。”
她着，取了一片萝卜放入口郑
生萝卜又脆又甜，嚼到后头才觉出辣味，禾娘点点头，觉得这批萝卜比上一批好。
正忙着，门外忽然传来几个孩子的声音。
“禾娘姐——”
禾娘抬头，见缺门牙领着三个孩子站在门边。
缺门牙怀里抱着一大捆晒干的细草，捆得整整齐齐。
“我们去城西割的。”缺门牙把草往地上一放，喘着气道，“晒了好几日，没淋着雨，拿来给你们灶下引火，行不行？”
禾娘蹲下身，抽出几根看了看。
细草晒透了，用来引火正合适，禾娘食铺灶房每日都要烧火，最费的不是粗柴，反倒是这些容易点着的干草、松叶和碎枝。
“校”她道，“这捆草算你们一回工，后院的落叶也扫干净，我给你们一人一碗豆粥，再添一碟萝卜。”
缺门牙眼睛一亮。“那能不能多给一块饼？六昨日没吃上。”
他身后一个最的孩子缩了缩脖子，显然就是阿福。
禾娘没立刻答应，只问：“你们几个人干？”
“四个。”
“把后院的落叶扫干净，木桶边的水沟也通一通，扫得干净了，再给你们两块昨晚烙的面饼，不是白送你们，要做活换的。”
缺门牙连连点头，“我去拿扫帚！”
孩子们一阵风似的跑进后院，黍本来在剥豆子，也被拉去帮忙，嘴里还嚷着：“别拉我。”
不多时，后院便传来扫帚刮地的沙沙声，夹着孩子们争谁扫得快的吵闹。
陈七郎瞧了一眼，道：“掌柜的，你又多了几个伙计。”
禾娘将草捆往灶边挪了挪，“我不让他们白吃，要干活的。”
“吃的豆粥里你肯定又多添豆子。”
禾娘没否认，只道：“今日豆子泡多了，光我们几个也吃不完。”
陈七郎便不话了。
午间，田阿杏煮了一锅豆粥，新下的豆子虽皮厚，但泡得久些也能煮烂，煮开后一股豆香弥漫开来，她加的水少，熬出来的粥自然也稠，还在上头撒了一把碎菘菜。
黍带着孩子们先洗了手，排着队，一人分了一碗豆粥，端着碗蹲在门边吃。
缺门牙先尝了一口萝卜，脆嫩爽口
“真好吃。”
禾娘正在柜后穿钱，闻言道：“再泡一晚明日会更入味，你们若还拿引火草来换，这次我要三捆，少了不给。”
阿七捧着碗，声问：“禾娘姐，还能换么？”
禾娘看着他，“你们若只顾拿吃的，不肯做事，便不能换，可若做了该做的活，我也不赖你们的。”
阿福点点头，低头把豆粥吃得干干净净。
这时，郭二叔端着茶碗晃了过来。
他这几日因油价上涨，心情不大好，虽然卖的价儿高了，但是进价也高啊，起话来总要先叹两声。
今日脸上却一扫往日沮丧，反而神神秘秘的，进了门便悄悄道：“你们知道不，北街那边有风声传出来，广来邸店压了一批羊皮，可那钱还没拨下来，乖乖，好几百贯呢！”
田阿杏听了也忍不住咋舌，“不是万掌柜早几日便要接北路的货？”
“谁晓得呢。”郭二叔啜了一口茶，“听货还在路上，广来邸店那边却把几笔账又翻出来重新对，这些商号的事，咱们这些人不懂，可那羊皮若晚些进城，皮货铺子要急，皮货铺子一急，赶车的、卸货的、卖马草的，谁都跟着少些进项。”
他着，看见门边那几个孩子，又叹了一句，“今年这秋价，怕是不太安稳喽。”
禾娘没有接他的话，她将最后一串铜钱穿好，放进钱匣里。
广来邸店邸店离禾娘食铺只有两条街，但真论起来，却隔着许多道门槛，她知道得越少越好。
她就是一个普通食铺的掌柜，手里不过几坛腌菜、两口灶、一间窄铺子，若事事都想掺一脚，怕连自家锅里的面都要煮糊。
可郭二叔的话对她并非全无影响。
若货那边真迟了，城中走动的商队就会少些，商队少些不准客人就少些，他们这些铺子的生意也会受影响。
她得早些准备着才行，不能叫肉和菜压在手里。
待郭二叔走后，禾娘拿出账纸，在“萝卜”后头添了一笔，又在“鸡”字旁边画了个圈。
田阿杏走过来，见她写写画画，问：“掌柜的，又算什么呢？”
禾娘道：“明日鸡碎照旧做一只，萝卜多腌一坛，肉少买半斤，先看看这两日客人多不多。”
田阿杏点头，“成，听你的。”
她顿了顿，又笑道：“不过明日张嫂要拿胡饼来夹鸡碎，你得记着给她留一碟，不然她又要站在门口念叨你。”
禾娘想起张嫂叉着腰“你这掌柜忒精”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给张嫂留，可她得先给钱。”
“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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