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八月里，大名府的风渐渐大起来。
街上的树叶落得满地都是，早起扫街的人拿着长竹帚一推，黄叶、灰土和不知哪家门口吹出来的碎草屑便一齐滚到墙根底下。
鸡碎卖到第五日，已有了一些固定的客人。
周胖子还嫌贵，可只要同码头上另外两个管事一起来，便总要凑一碟吃，有时他自己不点，旁茹了，数他把筷子伸得最长，吃完还要一句：“下回该叫掌柜多添些汤汁，拌面才好。”
陈七郎每回听见，都要回他：“一碟十五文，不能叫您又拌面又喝汤，什么便宜都占尽了。”
周胖子不恼，反而哈哈笑：“你这子，如今也晓得护钱了。”
张嫂也是那些客人之一，她另有个吃法，午间忙过一阵后，便带一张自己烙的胡饼过来，她虽卖面，可也会烙饼，只是面馆地方有限，加上外头有个炊饼摊子，张嫂也就不再卖饼，有时烙点饼自己吃。
掰开饼皮，将鸡碎夹在当中，再夹两片糟姜，胡饼外皮烙得焦黄，外焦里软，热气一蒸，糟姜的香气便透出来。
第一回时，张嫂在铺子里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道：“这东西夹饼比下酒还强，你若哪日忙不过来，我替你撕鸡肉，你给我留一碟，咱们各算各的。”
禾娘听了，认真想了想，才道：“张嫂的手艺好，可若日日这般，我怕我付不起工钱。”
张嫂一听就笑了，“你啊，账还没开始算，先把麻烦都算上了。”
禾娘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
张嫂却不笑她，只道：“你想得也没错，冷了我也打算烙点胡饼卖，要不这样，若再有人自己买了饼来夹鸡碎，有人问起来，我就是你家的新菜，等再凉些咱们再商量。”
禾娘点点头。
她心里知道，张嫂不是占她便宜，能把话在前头，已比许多含糊着占人好处的强得多。
这日午后，陈七郎照旧提着一只竹篮，往曲水巷送糟姜和鸡碎。
先前丫头来买吃食时留霖方，曲水巷第三家，门前有石榴树，门环上系着两根红绳，不会走错。
陈七郎第一次去送吃食时，回来还同黍那院子里有只白猫，见了生人也不跑，只趴在窗台上瞧人。
黍听得眼热，问：“阿圆和它谁好看？”
陈七郎想了想：“长的不一样，那只是白毛。”
阿圆正蹲在柜上舔爪子，听见这话，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转身便跳下柜台，钻到后院去了。
这回陈七郎出门前，禾娘将包好的糟姜交给他，又不放心地叮嘱：“钱要当面点清，人家若下回一并算，也别应下，咱们本买卖，先前怎样，往后还怎样。”
陈七郎接过竹篮，嘴里应着：“我晓得。又不是头一回送了。”
“我不多两遍，省得你哪日就忘了。”
陈七郎想辩解两句，到底找不出别的话，只闷头出了门。
曲水巷的巷口很干净，两边院墙多刷过白灰，有几户人家门前种着石榴、木槿和秋海棠。
这里住的多是外地来大名府做买卖的人，有的带着家眷，有的只租一进院，既不愿常住邸店，又不想在城中置业，毕竟大名府的房价贵的吓人。
苏娘子住的那一户，门前果然有棵老石榴。
红绳系在铜门环上，风一吹，绳尾轻轻撞着门板。
陈七郎刚要叩门，里头便有圆脸丫头出来，她认得陈七郎，接过竹篮，先掀开油纸闻了闻，笑道：“还是你家做得仔细，这一包比上回切得薄些。”
陈七郎道：“我家掌柜，气干，姜切得厚了不易入味，若苏娘子嫌薄，下回再改。”
那丫头听见掌柜两个字，朝他看了一眼。
“你家掌柜是个姑娘，我听我妹妹过，年纪不大，倒很能拿主意。”
陈七郎下意识挺了挺胸口，“她算账比谁都清楚。”
丫头笑了笑，从钱袋里数出铜钱，另放了两文在掌心，“这是给你的跑腿钱。”
陈七郎立刻摇头，“我们掌柜的，送两条街内的东西，不另收钱。”
“拿着吧，这么热，你跑这么一趟。”
“真不用，你若多给，我回去还得交给掌柜的，她也会叫我送回来。”
丫头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倒是个实心眼。”
她将那两文钱收回去，正要关门，院内忽有女子唤她，声音不高，带着点倦意。
丫头忙应了一声，转身进去，门扇合上前，陈七郎只看见院中晾着一件青色的夹衣，衣角被风吹得微微动着。
他回到禾娘食铺，把这事当闲话告诉众人。
田阿杏正在切萝卜，闻言调笑道：“你真没收那钱？”
“嫂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了不要就是不要。”
田阿杏将萝卜片推到一边，又道：“那条巷子里租院子的，多是有些钱又不愿露面的，一个年轻娘子住着倒不稀奇，只是你去送了几回东西，都没见过她家男人？”
陈七郎想了想，“没见过，可我又不常在别人家里头走动，哪里知道。”
禾娘听到这里，抬头道：“阿杏嫂，曲水巷住什么人，同咱们没相干，苏娘子买东西给钱爽快，咱们就把东西做好，她若不买了，也不必追着问。”
田阿杏笑了，“我不过顺嘴一问，你倒像怕我明日就去扒人家墙头。”
禾娘清清嗓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陈七郎在旁边插了一句：“规矩多才好，不然没规矩可不校”
两日后，院里的旧石磨一边又崩坏了一块。
禾娘食铺用磨豆子的地方不多，平日只磨些豆粥用的黄豆、做菜时要用的豆酱料。
石磨缺了一角，倒不至于全不能用，只是磨出来的豆浆总往旁边漏，磨盘也转得不甚流畅。
田阿杏心疼那白白流走的豆子，磨一回便要停下来擦一回。
“再这么凑合，磨盘怕要裂成两半。”她道，“到时可不是补个口子便能了事的。”
禾娘便想起薛婆婆，薛婆婆摊子旁边，好像就有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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