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凛站在水泥电线杆旁。
风吹散了火把的烟味。
他转身,走向对面唯一还亮着白炽灯的杂货铺。
玻璃柜台里摆着散装的黄山烟。
看店的大爷光着膀子,坐在竹椅上摇着破蒲扇。
贺凛敲了敲玻璃。
“拿包红塔山。大爷,对面怎么回事?”
大爷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烟扔上来。
“造孽呗。”
大爷叹了口气,蒲扇指了指对面被砸得哐哐响的铁门。
“老板姓王,叫王大海。昨晚带着账本和姨子跑了。连夜租了辆桑塔纳走的。”
“工人们三个月没见着钱了。听食堂的米缸底都刮干净了。好几个女工饿得直喝凉水。”
贺凛拆开红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派出所不管?”
“管啥啊。这厂子挂靠的,是个私营烂摊子。欠了外面一屁股三角债。”
大爷找给贺凛两块钱钢镚。
硬币砸在玻璃柜台上,叮当响。
“这些人全是外省来打工的。没钱买车票,又没地儿吃饭。今晚怕是要出人命哦。”
贺凛捏着烟没点火。
他回头看向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
火把的红光照亮了一张张脸。
全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
刚才那个跌坐在泥水坑里的老工人,这会儿正用头去撞铁门栏杆。
嘴里干嚎着,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胃里又抽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饿的。
贺凛手插在裤兜里,指腹碰到那一卷刚赚来的钞票。
两万块钱,还带着宿舍里的闷热体温。
他原本的计划是去吃顿大排档红烧肉。
然后包个录像厅,舒舒服服睡一觉。
赚点零花钱,当个不管闲事的咸鱼富翁。
但他现在脚下像生了根。
前世他是踩着尸山血海爬上千亿财阀位置的。
商战他比谁都狠。
但他这辈子最恶心的一件事,就是克扣底层工饶血汗钱。
那是人命钱。
前世哪怕集团资金链断裂,他贺凛也从没少过流水线工人一分钱加班费。
贺凛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折断。
烟丝洒在水泥地上。
这破厂子别人看是死局。
在他这个经历了后世完整供应链厮杀的人眼里,这是个宝藏。
现成的流水线,加上几百个被逼到绝路的熟练工。
只要盘活了,这就是一台印钞机。
贺凛没走正门。
他顺着杂草丛生的围墙绕到了厂子后边。
后墙有段缺口,砖头塌了半截。
他单手撑着墙头,纵身翻了进去。
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没发出声音。
前面是车间,黑灯瞎火的。
左边的一栋两层红砖楼是行政办。
二楼最东边的窗户没有拉死窗帘。
透出一丝微弱的黄光。
贺凛踩着生锈的铁楼梯上楼。
走廊地上全是散乱的报纸和废弃单据。
最里面挂着“副厂长室”的牌子。
门虚掩着。
砰!
贺凛一脚踹开木门。
屋里的人吓得嗷了一嗓子。
是个秃顶胖子。
正满头大汗地把两条中华烟和几个公章往蛇皮袋里塞。
胖子的一条腿已经跨上了窗台。
下面是后院的垃圾堆。
“跳啊。”
贺凛反手把门关上。
拉过一张人造革沙发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长腿一伸,堵死了往外的通道。
秃顶胖子僵在窗台上。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你哪条道上的?我是这儿的副厂长刘金水。保安呢!”
刘金水色厉内荏地喊。
“省点力气吧。”
贺凛指了指窗外。
前门的砸门声隔着两栋楼都能听见。
“保安早跑了。你要是现在从这跳下去,崴了脚,我保证把你拖到前门。”
“那几百个饿红眼的工人能把你活撕了。”
刘金水脸上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
冷汗顺着秃顶往下流。
他慢慢把腿从窗台上收回来,抱着那个蛇皮袋,靠在暖气片上。
“兄弟,王大海跑了,我就是个打工的。我身上真没钱啊!”
贺凛没理他这茬。
他手伸进裤兜,把那卷两万块钱掏出来。
扯掉牛皮筋。
啪!
厚厚的一沓百元大钞重重拍在实木办公桌上。
震起一层灰。
刘金水眼睛直了。
“这厂子,我接了。”
贺凛身子前倾,手肘撑在大腿上。
“把转让协议签了。公章留下。钱你拿走跑路。”
刘金水咽了口唾沫。
视线死死盯着桌上的钱。
“你开什么玩笑?厂里外面欠了三十万的三角债!”
“还有工人十来万的工资窟窿。”
“你两万块就想拿走?这厂里的几台波峰焊机卖废铁都不止这个数!”
贺凛笑了。
没带温度的笑。
他拿起桌上一个积灰的玻璃烟灰缸,在手里掂拎。
“波峰焊机?那就是七十年代的老古董。收破烂的都要收你的拆机费。”
“债务我全背。”
“至于你。”
贺凛把烟灰缸砸回桌上,玻璃碰木板,砰的一声。
“你要么拿着这两万块当路费,安安稳稳滚回老家。”
“要么带上你的公章,去前门跟工人们解释你去哪。”
前门方向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铁门似乎被撞开了一道缝。
人声鼎罚
刘金水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连滚带爬地平桌前。
从抽屉里翻出空白的转让协议书和法人授权书。
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抓起钢笔刷刷签字。
按了红印泥,大拇指重重按在纸上。
“章全在这。账本被王大海带走了,我这只有库房单子。”
刘金水语无伦次。
一把抓起桌上的两万块钱,直接塞进内裤里。
贺凛拿起转让协议看了一眼。
确认签字和印泥没问题,折叠好塞进口袋。
“从这后窗翻出去。墙角有个破水缸垫脚。”
刘金水一秒钟都不敢多待。
把蛇皮袋扔出窗外,肥硕的身子艰难地挤出窗框。
顺着二楼的水管哧溜滑了下去。
消失在后院的夜色里。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贺凛拉开抽屉,把几枚公章装进兜里。
他转头,目光落在铁皮文件柜顶上。
那里放着一个黄色的手持式扩音喇叭。
外壳掉了一大块漆。
贺凛走过去。
伸手把大喇叭拿下来,拨开开关试了试。
刺啦啦的电流声有些刺耳。
还有电。
他单手拎着大喇叭。
走出行政楼。
穿过黑漆漆的车间走廊。
前院里。
大铁门的铁链已经被砸断了一根。
几十个工人冲进了院子。
后面还有几百个人正在往里涌。
叫骂声、哭声混在一起,掀翻了。
有人举着砖头,准备去砸车间的玻璃。
贺凛踩着水泥台阶,走到前院正中那个用来升旗的高台上。
他把喇叭举到嘴边。
按下扩音键。
对着几百双发红的眼睛。
喇叭发出“喂”的一声爆响。
声音在夜空里荡开,压过了全场的吵闹。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死死盯住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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