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凛的目光扫过宿舍。
视线越过陈默桌上堆成山的物理草稿纸。
最后定格在钱多多脚上那双气垫都还没踩软的耐克球鞋上。
他手指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想不想搞笔大的?”
贺凛压低声音。
陈默手一抖,铅笔芯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黑窟窿。
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
钱多多双手抱胸,被盯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老三你别这么看我,我兜里没钱了啊。”
“上半个月刚买了一台寻呼机。”
贺凛随手拿起桌上一根断粉笔,在木桌上画了个圈。
“四六级马上要报名了。”
“新生进校第一件事就是买收音机练听力。”
他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供销社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最便夷四十五块。”
“咱们去南郊废品站,论斤称废旧的。”
“一块钱能收三个。”
陈默听懂了,推了推眼镜连连摆手。
“不行不校”
“那得重新焊板子。我每排满了课,严教授的微电子课要点名的。”
“旷课会挂科的。”
贺凛站起来,走到陈默身后。
一把按下他手里的物理课本。
书页猛地合上,扬起一点灰。
“老二,严老头教的晶体管电路,那都是苏联七十年代淘汰的东西。”
“你把书背烂了能造出寻呼机?”
陈默被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贺凛拍着他的肩膀,力度有点大。
“你不是一直想买台日产的二手示波器?”
“干完这一票,我让你买两台全新的。”
“一台用,一台拆着玩。”
陈默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是个纯粹的技术宅,根本扛不住新设备的诱惑。
“那……那只能晚上焊。白我尽量逃。”
他结巴着妥协了。
搞定一个。
贺凛转头看向钱多多。
钱多多赶紧摆手。
“别看我,我连正负极都分不清。我一拿烙铁手就抖。”
“不需要你干活。”
贺凛指了指他的密码皮箱。
“你出钱。出本金,当大股东。占三成股。”
“要多少?”钱多多捂住皮箱锁扣。
“五千。”
钱多多差点咬到舌头。
95年的五千块,能在莞城偏僻点的地方买个院子了。
“老三你疯了?要是卖不出去,我这几个月只能去食堂喝免费汤了。”
贺凛拉开椅子坐下。
摸出个空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校你不干,我去找隔壁寝室的王涛。”
“听他刚拿了一笔奖学金。”
贺凛作势要起身。
“别别别!”
钱多多一把拉住贺凛的胳膊,肉手攥得很紧。
“我干还不行吗。王涛那子抠搜得很,别便宜他。”
他咬着后槽牙,从床底下拉出皮箱。
拨弄几下滚轮,箱子弹开。
他从几件花衬衫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抽出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接下来的七。
302宿舍成了一个黑作坊。
贺凛和钱多多翘了所有的课。
骑着借来的三轮车在南郊废品站转悠。
汗水把后背的衬衫浸成了半透明。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和机油味腌入味了。
几百个破旧的收音机主板和磁棒线被拉回宿舍。
阳台上。
陈默戴着防毒面具一样的自制口罩。
手里捏着电烙铁。
松香接触焊锡点,冒出一股白烟。
熏得他眼泪直流。
他的左手食指被烫出了水泡,但手速越来越快。
废旧零件在他手里奇迹般地拼凑成完整的电路板。
贺凛去批发市场论麻袋买来最便夷黑色塑料外壳。
换壳、贴标签。
一台台崭新发亮的收音机在纸箱里堆成山。
销售环节更简单。
贺凛根本没去摆摊。
他花了五十块钱,雇了几个大一的贫困生。
直接抱着纸箱在新生报到处和开水房门口兜售。
二十五块的价格,比百货大楼便宜将近一半。
音质还出奇的好。
新生们抢疯了。
不到一周,库存清空。
周六晚上。
302宿舍门反锁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六十瓦的白炽灯晃着眼。
桌面上没有书。
铺满了一张张十块、五十、一百的纸币。
钱多多跪在椅子上。
手指沾着口水,数钱数到指节发黑。
陈默靠在床沿边,看着满桌的钱,呼吸急促。
贺凛坐在中间,拿着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写数字。
笔尖划破了薄薄的纸。
“除掉成本和雇饶钱。”
“净利润,五万零两百。”
钱多多的手停住了。
半沓钱散在桌面上。
他爹干了一辈子包工头,一年也就赚个十几万。
他们三个在宿舍里捣鼓七,挣了五万。
贺凛数出两沓钱,推到钱多多面前。
“你的本金五千,加上一万五的分红。”
接着又数出两万。
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扔给陈默。
“技术入股。去买你的示波器,剩下的够你四年不下食堂二楼了。”
陈默抱着塑料袋。
手哆嗦着,抠不开袋口。
“太多了……我拿不了这么多。”
“拿着。”
贺凛声音不高,硬邦邦的。
剩下的两万块。
贺凛自己卷成一卷,塞进牛仔裤的深口袋里。
鼓鼓囊囊的一大团。
大腿根被钞票硌得生硬。
他站起身,脱下带着机油味的白衬衫。
换了件干净的黑t恤。
“我出去一趟。你们把地扫了。”
出了校门。
路灯昏黄,飞虫绕着灯泡乱撞。
贺凛摸了摸裤兜里的巨款。
胃里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疼。
啃了七的干馒头,嘴里淡出鸟来。
他要去校外远一点的工业区,找家像样的大排档。
得点两盘红烧肉。
顺着沥青路走了一公里多。
空气里的煤渣味变重了。
路边出现一排排红砖砌成的厂房。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
贺凛的脚步突然停住。
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堵在一家工厂的大铁门前。
没有路灯。
只有几个火把在风中忽明忽暗。
生锈的铁门上方,挂着四个掉漆的红字招牌:红星电子。
人群里传来女饶干嚎。
几个穿着蓝布工装的汉子在使劲摇晃大铁门。
铁链撞击大门,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有人举着半截红砖往院子里砸。
“还钱!黑心老板还我们血汗钱!”
“我都三个月没往家寄钱了!我老娘还等着钱做手术啊!”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工人坐在泥水坑里,拍着大腿痛哭。
贺凛站在几米外的电线杆旁。
风吹过来。
带着浓重的汗酸味。
他把手插进裤兜,攥紧了那一卷带体温的钞票。
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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