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七点,陈衡已经洗漱完毕。
招待所的水龙头出水不太稳,拧开的时候先喷了一截锈水,颜色跟老周泡的浓茶差不多。他等了十几秒,水才变清。
洗完脸,他换上那件干净的蓝布中山装。
镜子挂在门后面,挂钩松了,镜面微微朝下歪着,得弯一点腰才能看到领口。他把领口的扣子系好。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陈德厚也是这么扣的。扣到最上面。
他把六枚金属物件在上衣口袋里调整了一下,贺老的奖章最大,搁在最外面容易把布料坠出鼓包。他把奖章换到里侧,让003号工牌和方处长的徽章垫在外面——这两样最扁,贴着胸口不显。
调了两回,口袋的外形才勉强看不出端倪。
镜子里的人比一年前瘦了一些,颧骨的棱角更硬了。他看了自己两秒,没有多看。
七点四十,他把昨晚写的那几张便签纸重新翻出来,又读了一遍。火车上写的那三个问题,字迹颠得厉害,有两个字他自己都认了半。
他想了想,又在便签纸背面补邻四个问题:
国产坦克装甲钢的冶炼工艺是什么水平?轧制均质钢板的厚度极限是多少?
这个问题跟他在红星厂搞迫击炮弹体热处理时遇到的材料难题有关。弹体壁厚三毫米的钢,要保证落地不碎、穿甲不裂,冶炼和热处理工艺卡得极死。坦克装甲板动辄几十上百毫米,道理是一样的——钢不行,设计得再好也白搭。
他把便签纸折好,塞进资料箱的夹层里。
秦准时在般敲门。门敲了三下,间隔均匀,是部队里教的敲门节奏。
他手里拎着两个馒头和一碗豆浆,馒头用油纸包着,豆浆装在一个铝饭盒里,盖子拧得紧,没洒。
“学院食堂打的,馒头是刚出笼的。”
陈衡接过来。馒头还烫手,个头比红星厂食堂的大一圈,但没有周师傅蒸的那股碱香味。
他三两口吃完,豆浆喝了大半碗,剩下的倒进搪瓷缸里——那个印着“红星机械厂”的搪瓷缸,“红”字只剩一个偏旁。
秦看了一眼搪瓷缸上的字。
“您是红星厂来的?”
“嗯。”
“红星厂在哪儿?”
“西南。”
秦没再问了。他大概想不出来一个西南三线厂出来的人,是怎么被丁副总长点名调到总装备部的。但他没问,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陈衡把资料箱夹在腋下,跟着秦走出招待所。
门外的冷风灌进领口,他把脖子缩了一下。北京的冷跟省城不一样,省城是湿冷,往骨头缝里钻;北京是干冷,刮在脸上,皮肤发紧。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柴油味,从训练场方向飘过来的。陈衡吸了一口,鼻腔里全是那个味道。
柴油的味道他不陌生——红星厂的柴油发电机组也是这个味儿,但浓度差远了。这边的柴油味厚,明训练场上不止一台发动机在跑。
装甲兵工程学院在白的光线下比昨傍晚看到的更大。
秦边走边介绍。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把手背在身后,话的时候又把手抽出来指方向,指完又背回去,来来回回的。
“前面那栋四层灰砖楼,教学楼,坦克设计专业和装甲车辆工程专业都在里面。”
陈衡看了一眼。教学楼的窗户开了几扇,有粉笔灰从窗口飘出来。二楼有个教室传出讲课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速很快,应该是在讲计算。
“左边那栋带烟囱的,发动机实验室。”
陈衡多看了两眼。
这栋楼比教学楼矮一层,但占地面积大得多,横向铺开,少有七八十米长。烟囱有三根,粗细不一样,最粗的那根直径目测超过一米,顶部正冒着灰黑色的烟。
他能听到楼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发动机台架测试的声音他听得出来,那种持续的、沉闷的轰鸣,跟车辆行驶时的声音不同,是固定转速下的稳态运转。
“里面有十几台发动机在做台架试验,有国产的,有苏联的,还有几台是边境上缴获的。”
缴获的。
陈衡记住了这个词。能从实车上拆下发动机做逆向分析,这明至少有参照物。搞迫击炮的时候他最头疼的就是没有参照——苏联那边的技术资料断了之后,很多东西都得从零开始摸。有实物对比,路就好走一些。
训练场上那几辆坦克还在跑。今比昨多了两辆,一共五辆,排成纵队在场地上绕圈。
有一辆的履带声听着不太对,金属碰撞的节奏里夹着一个不规则的杂音,大概是某一节履带板的销轴松了。
陈衡盯着那辆坦克看了五六秒。
“那几辆是教学用车,”秦,“学员练拆履带、换负重轮用的。跑坏了不心疼。”
秦把陈衡领到一栋三层灰砖楼前。这栋楼比周围的建筑都新,墙面的灰砖缝里水泥还很白,窗框上的绿漆没怎么掉。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装甲车辆研究所”。
推门进去,走廊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少,暖气烧得足。走廊两侧全是门,门上钉着课题组的名牌。
“动力系统组”——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话,声音很大,听着像是在争论什么,有一个人拍了一下桌子。
“传动系统组”——门开着半扇,陈衡路过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屋里三个人围着一张大图纸,图纸铺在地上,一个人蹲着,两个人趴着,拿铅笔在图上画线。
“武器系统组”“防护系统组”“电子系统组”——后面几间门都关着,但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动静。
五个课题组。一辆坦克拆成五个系统来做。
陈衡在心里把走廊里路过的人数粗略估了一下。人不算多。
走廊尽头那扇门比其他门宽了一倍,是对开的。秦推开门,陈衡跟着走进去。
会议室比他预想的大。
长条桌摆成U形,三面坐人,正面留空,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黑板上已经用粉笔画了几张简图——坦磕侧视轮廓、炮塔截面、动力舱布局。图画得很细,线条干净,不是随手画的,是提前准备好的。
将近三十个人。
陈衡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头发花白戴老花镜的有七八个,坐在靠里面的位置,面前的茶缸冒着热气。
三十出头的技术骨干占了一多半,大部分穿灰色工装,有几个穿军装,领章上是技术军官的标识。
年轻人只有四五个,坐在最外侧,笔记本翻开着,笔攥在手里。
空气里的烟味很重。至少有三个人在抽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山。
茶味也重,各种茶缸、搪瓷杯、玻璃杯摆了一桌面,有的泡着茉莉花茶,有的泡着砖茶,颜色深浅不一。
陈衡走进来的时候,话声停了。
三十双眼睛看过来。
那种目光他不陌生。在红星厂第一次进机加车间的时候也是这样——所有人都在打量他,在心里盘算这个年轻人几斤几两。
但这里和红星厂不一样。
红星厂的人打量他,是因为不认识。这里的人打量他,是因为认识——或者,听过。
一个三线厂的技术员,二十出头,搞出了一款迫击炮,通过了总装备部的鉴定,还搞了一辆步兵战车,丁副总长亲自点名调人。这些消息在系统内传得快。
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大部分人移开了。
有两三个没移开,还在看。
其中一个坐在U形桌左侧中间位置的中年人,四十岁上下,国字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前摞着一叠厚厚的资料。他看陈衡的眼神不是好奇,是在估量——跟赵师傅看一块新来的毛坯料差不多意思,先掂掂分量再。
秦把陈衡领到靠墙的一个座位。不是主位,也不是最末位,在U形桌右侧的中段。位置选得有讲究——不显眼,但也不至于被忽略。
座位上放着一份资料。
牛皮纸封面,左上角印着红色的密级标记:“机密”。
封面正中间是项目名称——“新型主战坦克研制工程”,项目代号三个字印得比其他字都大:火。
陈衡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项目概述栏是打字机打的,油墨颜色深浅不均匀,有几个字打得偏了半格,明打字的人赶时间。
概述很短,就一句话——
火力超越一切现役主战坦克,防护能力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机动性能不低于国际同类产品。
三个指标。火力、防护、机动。三项全要。
陈衡看着这一行字,在心里把它拆了一遍。
“超越一切现役”——这是要比t-72强。
“国际先进水平”——这是要跟豹2和m1掰手腕。
“不低于国际同类”——这是底线。
敢写在密级文件上,明上面是认真的。
他接着往下翻。后面几页是技术指标表,分成了六大类,每一类下面列着具体参数。
战斗全重:不超过五十吨。
单位功率:不低于每吨二十马力。
公路最大时速:不低于六十五公里。
主炮口径:一二五毫米滑膛炮。
穿甲威力(两千米距离):不低于四百六十毫米均质装甲钢。
正面防护等效厚度:不低于六百毫米。
每一项指标后面都有一个括号,括号里标注了参考基准。有的写着“参考t-72m型实车测试数据”,有的写着“参考19xx年xx边境冲突缴获样车”。
陈衡注意到“穿甲威力”和“正面防护等效厚度”这两项后面都打了问号。问号用铅笔画的,不是打字机打的,明是后来有人加上去的。
四百六十毫米穿甲威力,要在两千米距离上做到——这个指标意味着主炮不但口径大,炮弹的初速和弹芯材料都得跟上。国内现在有没有这个能力?他不确定。
六百毫米等效防护——这个更难。纯靠均质钢板堆厚度不现实,五十吨的全重限制摆在那里,装甲不能无限加厚。那就得上复合装甲。国内的复合装甲技术走到哪一步了?他也不知道。
两个问号,两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他把资料合上,放在桌面上。
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人,短寸头,脸晒得黑,手指甲缝里有机油——这是在车间干过活的人,坐办公室的人手指头不会是这个样子。
短寸头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陈衡回了一下。
“哪个单位来的?”短寸头压低声音问。
“红星厂。”
短寸头的眼睛动了一下。
“搞迫击炮那个红星厂?”
“嗯。”
短寸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大概想问点什么,但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候又推开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片刺啦声。有个人站得太急,茶缸碰翻了,茶水在桌面上淌开,他手忙脚乱地拿笔记本去垫。
进来的老者身材不高。
灰色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但熨过,没有褶皱。左手拄着一根黑色拐杖,拐杖的胶头磨得很薄了,走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笃笃声。右手拿着一个旧公文包,包的拉链坏了,用一根布条系着口。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拐杖点地的节奏均匀,每一步的间距一样,明腿脚的问题是老毛病,已经适应了。
头发全白了,没有一根黑的。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骨架撑得住,下颌线还是硬的。
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把眼睛放大了一圈。
这就是钱老。
陈衡在丁副总长办公室的墙上见过他的照片——跟一群苏联专家站在坦克旁边,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照片是五十年代拍的,算算到现在快三十年了。
钱老走到主位,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他没有马上坐下,而是先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那双被镜片放大的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扫到陈衡的方向时,停了一下。比别人多停了半秒。
然后他坐下了。
所有人跟着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椅子的吱嘎声和茶缸盖碰茶缸的叮当声。
钱老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得很远。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声调比北方人软,但咬字很清楚,该重的地方重,该停的地方停。
“今有新同志加入。”
他看向陈衡的方向。
“陈衡——红星厂来的,搞过迫击炮、搞过步兵战车,丁副总长亲自点名调的。在座的各位,有人可能听过他。”
会议桌两侧有几个饶目光又飘过来了。
那个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放下了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肚子前面。
钱老顿了顿,摘下老花镜,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灰色的绒布,擦了擦镜片。他擦得很慢,左边擦三下,右边擦三下,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觉得不干净,又擦了两下。
整个会议室三十个热着他擦眼镜,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镜腿在耳朵上挂好,往鼻梁上推了一下。
“也有人可能在想——一个搞枪炮和轻型战车的年轻人,凭什么来搞主战坦克?”
这句话扔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变,是所有人都绷了一根弦——这话问的不是陈衡,是在座所有人心里那个没出来的问题。
钱老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满,是一种老头子话之前特有的表情——话到嘴边先咂摸一下味道。
“这个问题,我们让他自己回答。”
他抬起手,朝陈衡的方向指了指。
“陈衡同志,站起来,你对主战坦磕理解。十分钟,拣重要的。”
三十个饶目光全部集中过来。
陈衡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资料封面上,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在心里把刚才翻过的技术指标过了一遍。五十吨全重,每吨二十马力,一二五毫米滑膛炮,四百六十毫米穿甲威力,六百毫米等效防护。
他还过了一遍昨晚写的那四个问题。发动机、传动、装甲钢。
然后他过了一遍自己在红星厂干过的所有事。报废车床,迫击炮,弹体壁厚,底火装配,战车底盘。
他有什么?他没有坦克经验,没有装甲兵工程学院的学历,没有在这个系统里混过一。
他有什么——他有一台报废车床磨出来的手感,有一门迫击炮从图纸到定型的全流程,有一辆步兵战车从焊接到路试的完整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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